【清·康熙西十七年·冬至·织造府·怡红院】
冬至大如年。这一日，天降瑞雪，江宁织造府里银装素裹。曹寅为了显示家族的恩宠，特意开阁，请出了那件御赐的宝物——雀金裘。那是俄罗斯国进贡的，用孔雀毛拈了线织成的，金翠辉煌，碧彩闪烁。曹寅平日里把它供在祖宗堂上，今儿个特意让宝玉穿上，去给老太太磕头。
曹颙穿上这件宝衣，只觉得浑身发热，像是披了一层金光。他在众人的簇拥下，去前厅显摆了一圈，吃了酒，看了戏，好不快活。
然而，乐极生悲。晚上回房更衣时，袭人一声惊叫，把曹颙的酒都吓醒了。
“哎呀！这……这是怎么弄的？”袭人捧着雀金裘的后襟，手指都在颤抖。只见那翠绿的金丝面上，赫然烧出了一个指头大的焦洞。定是刚才在席间，不小心被手炉里的火星子给溅上了。
曹颙的脸瞬间惨白：“这……这可怎么好？明儿个一早还要穿着进宫谢恩（在织造府内设的行宫朝拜画像），若是被父亲知道了，怕不是要揭了我一层皮！”
“快！快叫人拿出去补！”袭人急得团团转。
几个婆子连夜抱着衣服出去了。可是，过了半个时辰，又垂头丧气地抱了回来。“回二爷，外头的能工巧匠都问遍了。织补行的人说，这孔雀毛的线，他们见都没见过，更别说补了。若是强行补，只怕越补越坏，这杀头的罪名，谁也担不起啊！”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曹颙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件破损的华服，眼中满是绝望。这就叫“盛世的窟窿”。看着光鲜亮丽，只要破了一点，就没人能补，没人敢补。
就在这时，帐子里传来一声虚弱的咳嗽。“拿来……我看看。”
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撩开了红纱帐。是晴雯。她这几日受了风寒，发着高烧，连水米都咽不下，正昏昏沉沉地躺着养病。
袭人忙把衣服捧过去：“好妹妹，你快瞧瞧，这……还能救吗？”
晴雯强撑着身子，就着烛火看了看那个焦洞。她的眼神有些迷离，但手指触碰到那孔雀金线时，却显出一种奇异的镇定。“这也就是孔雀金线织的。咱们屋里虽没有孔雀毛，但我记得老太太赏的那几件金翠首饰里，有些孔雀毛的下脚料。若是拈了线，界线这法子，我倒是还会。”
“真的？！”曹颙喜出望外，扑到床边，“好晴雯！若是你能补好，那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晴雯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惨笑：“什么父母不父母的。我补它，不是为了你的恩典，是为了……不让你丢人。”“为了不让这园子里的体面，碎一地。”
【清·康熙西十七年·冬至夜·怡红院暖阁】
灯火如豆。晴雯坐了起来。她头重脚轻，眼前一阵阵发黑，不得不让小丫头在身后塞了两个大枕头撑着。
她咬着牙，拿起针线。孔雀毛，太细，太脆。稍一用力，就会断。她必须屏住呼吸，将那一根根比发丝还细的金线，穿过针孔，再细细地织补在那个焦洞上。
嗤……嗤……针线穿过织物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慈炤躲在窗外的雪地里。他透过窗纱，看着那个在灯下苦熬的身影。
那一刻，他眼前的景象变了。那不再是怡红院的暖阁。那是云南边境的磨盘山军帐。
那个在灯下补衣的女子，变成了满脸胡须、身披战甲的李定国。李定国也病了。常年的征战，让他的身体早己透支。但他不能倒下。因为大明朝这件“雀金裘”（江山），破了一个大洞。孙可望叛变了，永历帝逃跑了，江山支离破碎。满朝文武都说：“补不了了！补不了了！投降吧！”
只有他。只有这个出身流寇、被士大夫们瞧不起的“武夫”，拿起了针线（刀剑）。他要用自己的血，去补那个天大的窟窿！
“唔……”屋内的晴雯突然闷哼一声，身子一歪，差点栽倒。她太累了。每一次运针，都像是在抽她的骨髓。
“晴雯！歇歇吧！”曹颙在一旁带着哭腔求道。
“别吵！”晴雯喝了一口浓茶，强行把涌上喉头的腥甜压了下去。“这才补了两针……若是停下，这口气散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这口气散了，就再也接不上了。朱慈炤泪流满面。当年的李定国，在磨盘山血战之后，也是这么说的吧？他拖着病体，在边境苦苦支撑了三年。他在等一个奇迹。他在等这件破衣服，能重新穿回大明皇帝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