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打仗,胡椒不好卖吧?”
“有什么不好卖的?”
“我听我朋友说的,他做胡椒生意,遇上战争,亏了不少。”明奕随口道。
席先生一时没接话,随后看着她问:“明小姐难道没有经历过打仗吗?”
“经历过。”明奕抿了口酒,刻意等了一会儿,才说,“我赚翻了。”
刀叉落在盘上,轻轻一声脆响,是席先生放下了它们。
伏堂春这才搁下手里的叉子,轻挥了挥那只带着翡翠戒指的手,叫女仆上些龙眼茶来,然后分别劝两人进食。明奕稍微垂下头,叉了盘子边缘的一片菜叶放在口中咀嚼。
饭厅里终于静了片刻。席先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情绪,而是很快说起别的事来,伏堂春随时应和,慢慢的也就说起正事。雨先生和雨夫人甚少说话,尤其是雨先生。明奕早就注意到他坐着轮椅,据说他是两年前跌了一跤,下半身完全没了知觉。她的斜对面是雨家的少爷雨伯。
雨伯忽然抬头,目光像搅散的蛋黄,是对席先生说话。
“委屈你了,席先生,我的妹妹是个疯子。”
雨小姐是个疯子,他说。
明奕持筷的手忽然僵住。
席先生端起酒杯,隔空敬了敬众人。他抬手时,像树皮一样紧贴躯干的西装制服随他一起蠕动,□□的衬衫领口出现了空隙,一条闪着银光的链子蹦出来,下端是一个十字架。
“发疯是女人最好的归宿,尤其是一个貌美的女人。”
他那发白的额头在灯光下显得更亮,明奕许久没有开口,随后问:“为什么这么说?”
席先生眯起眼睛,眼神在众人之间来回流转,“如果你是男人,并且经历过一个女人在你面前滔滔不绝地谈政治,还是个漂亮的女人,你也会希望她疯掉。”
明奕凝视着他,“你说的是你的妻子。”
“前一位妻子。”席先生喝了口酒,复又抬头,“她现在在芽笼的妓院,我送她进去的。”
死一样的沉寂。
微风吹开了纱帘,穿过餐具,明奕盯着他不说话。
“她本来该去疯人院的,可她喜欢谈政治,所以我觉得妓院更适合她。”
席先生漫不经心,拨弄着手上的金戒指。见没有人接话,他就又拿起刀叉。伏堂春自始至终都没有插言,雨夫人和雨先生静默地垂头,盯着盘中的食物。本以为不会再有人说话,谁料明奕开口。
“你也会这样对雨小姐吗?”
“不会,我会照顾她。”席先生笃定道。
“照顾一个疯子吗?”
“有时候人们眼中正常的女人其实是疯子,而疯子是正常的女人。”
席先生叉起一片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目光却是向着明奕。
“我赞同这句话,席先生。”
明奕这样道了一句。再度垂下头,像是要避开什么似的,拿起刀叉,吃着盘里的东西。那是清一水的绿色,在绿色之中好像有一点绿色在动,缓缓蠕动。明奕举起叉子,对着光,那透亮的菜叶顶端趴着一只小小的生物,在啃食菜叶。
是一只肥大的青虫。
“哇。”明奕叹了一声,“贵府的食材还真是丰富多样。”
她不经意地再次望向两扇雕花木门,木门缝隙里隐约闪过一抹白色,随即陷入黢黑。明奕的心思却全在那青虫上,她把青虫放回盘中,任它游走在菜叶间,肆意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