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奕受够了黑暗,拉开顶上的吊灯,灯光把一切照得分明。管家手中的烛火陡然黯淡下去,成了一束无用却跳动不息的火苗。管家没动,静静地等着她吩咐。
明奕没有吩咐她什么,而是继续问道:“伏小姐也是在无相园长大吗?”
“阿春小姐是老爷的养女,打小就跟着老爷在无相园,不像先生和夫人在广州长大。”
“伏小姐倒是有雨老爷的作风。”
“先生瘫痪以后,自然有许多事忙不过来,每天又要针灸、擦身和服药。少爷和小姐又都到了婚嫁的年龄,阿春小姐确实很擅长料理家事。”
明奕向她点了点头,管家告诉她,一会儿会有女仆过来替她准备洗漱的用具。管家离开,明奕在房内踅来踅去,像是审视新制的晚礼服般审视房内的布置,带着点逃避现实的意味,仅是让自己有事可做。她背上箍着层薄汗,那是长裙布料最多的地方,她盼着去洗澡,也盼望女仆来的时候能给她带一件那种香云纱制成的半袖。
去盥洗室的路上,她也想再看一眼那美丽的广绣。
无相园的华丽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华丽得像披着宝石的鬼魅。难怪席先生那样的人也在饭桌上显得不自然。像她们这样的行商,大大小小遍地都是,比那石头缝里长的蕈菇还多。到了战时,就从各地搜刮起可能短缺的粮食物品,运往战区大赚一笔,战火烧过来便卷款逃窜,连欠下的货款本钱也全部作废,纸糊的契书往战火里一扔就灰飞烟灭。
明奕没有这样的本事,所以她难以壮大。哪怕是参天大树,在这动荡的年代也可能被连根拔起。她的祖父是真正经历过兵燹的人,临终时两只眼球即将暴裂一样突出,枯瘦的手指指着天花板,嘴里念叨着“番鬼、番鬼”。她在旁边,心中难安。
现在她也做上番鬼的生意,时常站在窗边喟叹时局,就像她年幼时看她父亲那样。明奕走到窗边,窗子缝隙中夹着一根乌鸦羽毛,外面是偌大的园子。
无相园,到底是什么意思?
“无相园为什么叫无相园?”
眼前的窗子幻化成向上的楼梯,明奕踩在楼梯上,管家在她前方举着洋烛。她带她参观了后园,明奕对这个名字生出疑问。
管家停下脚步。
“老爷说,他把这世上的人分为三类——人、动物、恶鬼。”
明奕抬头看她。
“神佛无相,无相即本真。”
明奕问:“既然这样,为什么分类里没有神?”
管家看着她,“神是囚不住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传来,外面有个年轻的女声说她是这里的女仆,来带明奕去盥洗室。明奕叫她进来,女仆看着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长得瘦瘦小小,眼睛里倒还算有神采。明奕跟她去了。小姑娘在前边带路,身上穿着青布短褂,头发编成麻花辫的样式。
明奕问她几岁,她说她刚满十九,明奕就道那和雨小姐一样大。她转过身,说,她正是伺候雨小姐的女仆,名字叫小晚。明奕没想到,愣了愣,问她为什么不去照顾雨小姐。
小晚说:“小姐已经睡下了。”
除此之外,她们没再多说话。小晚对主家客人的礼节是一丝不苟的,引着明奕顺着来时的木楼梯下了二楼,据说伏堂春也在这一层住。行至中部,格局与楼下不同,本该宽敞的过厅呈凹字型陷进去,主楼梯绕到后面,像是添置了一间房似的。
那凸出的一面墙上做了个壁龛,上面正好摆着个西洋钟,明奕惊觉时间已经这么晚,不禁向小晚询问她在盥洗室洗漱会不会打搅雨小姐安睡。两间房同在西边尽头。
小晚叫她放心,中间隔着一段呢!
一对儿对开的白漆木门拉洋片似的从明奕眼尾溜走,两门紧闭如官署,就算是光也被闷得严严实实。唯有小晚走过,手里油灯照得那门把手闪过一道亮光,板正的门终于有些活跃。可当小晚过去,那里就又恢复原先的死寂。
明奕没有细看。到了盥洗室,浴缸里已经放好水,正是那种西洋人用的浴缸,装潢也是西洋的装潢。唯有窗边那张春凳不合时宜,明显的中国风味,明奕住过的不少饭店里就摆着一张这样的春凳,用来放置客人的杂件和衣物。不过她只这么一想,不会较真。拉上窗幔,洗完澡,回到房间很快就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