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施嘉言看着走在她前面半步的古轻柠,她的后背挺得笔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颈后,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
那一刻,施嘉言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不是因为刚才的狼狈,而是因为古轻柠那毫不犹豫的、带着某种锋利意味的维护。
她被古轻柠直接拉回了房间。古轻柠翻出干毛巾,递给施嘉言,然后自己就站在门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像一尊沉默的小小守护神。
施嘉言擦着头发,看着妹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热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声问:“你……不怕舅妈说你吗?”
古轻柠回过头,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她,摇了摇头。
“他让你难受。”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从那天起,施嘉言隐约感觉到,她和古轻柠之间,那层由糖果、秘密基地和沉默陪伴构筑的薄薄隔膜,被某种更坚韧、更滚烫的东西穿透了。
古轻柠看她的眼神里,那份专注中,开始掺杂进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欲。她会默默吃掉施嘉言餐盘里不喜欢的食物;会在施嘉言被长辈要求表演才艺感到紧张时,突然“不小心”打翻手边的果汁;会在有陌生客人用过分热切的目光打量施嘉言时,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挡住那些视线。
她像一株长出了尖刺的藤蔓,沉默地、固执地,缠绕在施嘉言周围,为她隔开所有她认为的“不适”。
直到那个傍晚。
残阳如血,把施家别墅白色的外墙染上一层凄艳的橙红。
压抑的哭声和混乱的人声从楼下传来,隐约能听到父亲震怒的低吼和母亲濒临崩溃的啜泣。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正在玩具房看书的施嘉言。
她放下书,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手脚冰凉地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那里,面色凝重。母亲瘫倒在沙发上,泣不成声。父亲背对着楼梯,肩膀垮塌,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管家红着眼圈走上前,声音哽咽地对施嘉言说:“大小姐……二小姐她……下午在商场,人太多……一转眼,就不见了……”
“不见了”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施嘉言耳边炸开。
她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猛地扶住冰凉的楼梯扶手。
不见了?
柠柠……不见了?
那个会偷偷塞给她糖果、会在她生病时爬上她的床、会为了她把讨厌的男孩推进水池的柠柠……不见了?
巨大的恐慌和茫然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下一刻,那个沉默的小身影就会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她。
但是没有。
哪里都没有。
佣人们慌乱地奔跑,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整个施家陷入一片绝望的兵荒马乱。
施嘉言独自站在楼梯的阴影里,看着楼下那片撕心裂肺的混乱。夕阳最后的光线透过高窗,照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手里,还紧紧攥着刚才古轻柠偷偷塞给她的一颗,带着体温的、柠檬味的水果糖。
糖纸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
那颗糖,她最终没有吃。
它和其他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一片压扁的干枯花瓣,一张涂鸦的角落写着歪歪扭扭“姐姐”二字的纸片,还有那个珍珠发卡——一起,被她藏进了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塞在了衣柜最深的角落。
像埋藏一个不能被言说的秘密,一个一旦触碰就会引来灭顶之灾的潘多拉魔盒。
铁盒合上的轻微“咔哒”声,在空寂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仿佛也同时关上了施嘉言心里,某个刚刚透进一丝光亮、尚未命名的房间。
从此紧锁,蒙尘。
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