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源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他沉默了片刻,脚步未停,声音平稳如初:“艰难自是有的。寒门学子,无家族荫庇,无人脉扶持,每进一步,皆需付出数倍于人的心力。初入翰林时,同僚宴饮唱和,臣因囊中羞涩,常寻借口推脱;议政时,纵有见解,也因资历浅、根基薄,需再三斟酌方敢开口。。。此类琐事,不胜枚举。”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声音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敬意:“然陛下圣明,登基以来整顿吏治,唯才是举,破格提拔寒俊。臣能忝居此位,全赖陛下知遇之恩。至于世家。。。”他抬眼,极快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清正,“臣以为,为官之道,首在忠心为国,勤勉任事,次在为百姓请命,谋福祉。门户之见,党同伐异,非臣所求,亦非臣所屑。”
这话答得不卑不亢,既坦诚了寒门不易,又表露了对皇帝的忠心,更阐明了自己的为官原则——不涉党争,专心实务。滴水不漏,又显风骨。
温锦书心中暗赞。此人确有见识,也有气节,难怪能得萧靖宸青眼。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秋阳下显得有些朦胧:“顾大人高见。只是这世间事,往往不如人所愿。门户之见,自古有之;党争之祸,历朝难免。独善其身固然清高,可有时。。。独木难支大厦,孤雁易折于风雨。”
顾清源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拍。他侧目,深深看了她一眼。贵妃娘娘依旧望着前方小径,侧脸在斑驳光影中美丽得有些不真实,可那双眸子里的光,却锐利而清醒,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与某种深藏的、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在提醒他,也在。。。招揽他。为什么?因为她需要前朝的助力?因为温家需要新的盟友来巩固地位?因为后宫的争斗己蔓延至前朝,她需要培植自己的势力?还是因为。。。方才那场意外,让她看到了别的可能?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顾清源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神色。“娘娘所言,臣亦有所思。然臣愚钝,自幼所受教诲,便是忠君爱国,勤勉办事。位卑未敢忘忧国,但求在其位,谋其政,不负陛下隆恩,不负平生所学。”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至于其他。。。非臣所能及,亦非臣所愿及。”
这是婉拒,但婉拒中又留有余地——他只说“非所愿及”,并未断然拒绝所有“其他”。温锦书听懂了弦外之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聪明人之间说话,无需点透。
“顾大人忠君体国,勤政爱民,本宫钦佩。”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只是顾大人,有时忠君与择主,并不矛盾。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古来有之。况且。。。”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几乎融在风里,“在这深宫朝堂,独行之人,往往走得最是艰难。顾大人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当善自珍重。”
说话间,营地外围的哨岗己在眼前。碧云和晚晴正焦急地站在营帐边张望,见温锦书的身影出现,两人明显松了口气,小跑着迎上来。
“娘娘!您可算回来了!”碧云急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过温锦书身后的顾清源,又迅速收回,“安王殿下方才猎了头罕见的白额麂鹿,陛下龙颜大悦,正召众人前往校场观赏呢!奴婢们寻您不见,正着急。。。”
温锦书颔首,神色平静:“本宫不过随意走了走,看看秋色。”她转身,对始终落后三步、垂手侍立的顾清源道,“今日多谢顾大人。就此别过,大人慢走。”
顾清源躬身,姿态恭谨依旧:“能护送娘娘,是臣之幸。臣告退。”
他转身,青色衣袍在秋风中微微拂动,步伐稳而快地朝文官营帐区走去,没有再回头。
温锦书立在原地,望着那抹青色身影穿过重重营帐,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步履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端正,却又隐隐透出一股不易折的韧性。
“娘娘,那位是。。。”晚晴小声询问,目光追随着顾清源离去的方向。
“户部侍郎顾清源。”温锦书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方才本宫在那边赏景,不慎险些滑倒,恰巧顾大人经过,扶了一把。顾大人恪守臣礼,一路护送本宫回来。”
她解释得简洁清楚,既说明了情况,也撇清了可能产生的误会。碧云和晚晴对视一眼,皆不再多问。
“走吧。”温锦书抬步,朝校场方向走去,“去看看安王猎的鹿。”
校场中央己围了不少人,气氛热烈。萧靖安一身靛青骑装,身姿挺拔地立在人群中央,少年俊朗的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他脚边躺着一头雄壮的麂鹿,额心有一撮醒目的白毛,体型硕大,鹿角分叉如古树枝桠,在秋阳下泛着乌沉的光泽,确是一头难得的好猎物。
萧靖宸立在弟弟身侧,一手拍着萧靖安的肩,眼中满是赞许与欣慰,帝王的威严此刻化作了兄长式的嘉许。皇后沈清韵含笑站在稍远处,绛红骑装在人群中很是醒目,她正微微侧首与身旁的女官低声说着什么。宋小仪宋清沅则凑在月嫔苏怜月身边,小声而兴奋地描述着方才围猎的见闻,目光却不时飘向意气风发的安王,眼中闪着歆羡的光。
温锦书缓步走到萧靖宸身边,柔声道:“安王殿下果然好本事。这白额麂鹿罕见,殿下能一箭中的,可见骑湛。”
萧靖宸闻声转头,见她到来,眼中笑意更深,很自然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身侧。“方才去哪儿了?朕让人寻你不见。”他声音压低,带着亲昵的责备。
“随便走了走,看看围场秋色。在宫里拘久了,出来只觉得天地开阔,一时贪看了。”温锦书任由他握着,目光含笑落在萧靖安身上,“殿下这头鹿,可算是今日头彩了。”
萧靖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露出少年人特有的腼腆:“贵妃娘娘过奖了。是这鹿自己撞到臣弟箭前,运气好些罢了。”
“运气也是实力。”萧靖宸笑道,拍了拍弟弟的肩,“这鹿角制成标本,就摆在你王府书房。鹿肉赐御膳房,今晚烤了,与众卿同享!”
众人齐声谢恩,气氛愈加热烈。温锦书含笑听着,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文官聚集的那一侧。
顾清源己回到同僚之中,正与几位年纪相仿的官员站在一起。他微微侧耳听着身旁人说话,偶尔颔首,神色平静专注,仿佛方才林间那场意外、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秋阳落在他青色常服上,给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的光晕,在周遭或兴奋、或谄媚、或议论纷纷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沉静,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醒目。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眼,目光穿过喧嚣人群,朝她这边望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不过一瞬,顾清源便迅速垂下眼帘,转头与身旁的同僚低声说了句什么,神色如常。可温锦书却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有恭谨,有疏离,有一丝未及敛尽的波动,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深沉。
她亦平静地收回目光,转向萧靖宸,含笑听着他兴致勃勃地描述方才围猎的细节,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蜷起。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手臂揽过时的温度,鼻尖仿佛还萦绕着他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还有他泛红的耳根,他清亮的眼,他婉拒却又留有余地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