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锦书追着一只蓝翅蝴蝶,那蝶翼在秋阳下泛着琉璃般的光泽,边缘一圈金线,振翅时洒下细碎的光尘。她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往草地深处跑去,绣鞋踏过沾露的草尖,留下浅浅的痕迹。那蝴蝶似在逗她,时而低低掠过一丛紫菀,时而又高高飞起,在晨光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忽左忽右,惹得她追得兴起,唇边不自觉漾开笑意,全然忘了贵妃的端庄,也忘了这半年来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筹谋。
忽然,右鞋尖踢到一块半埋在松软泥土中的卵石。那石头被经年雨水冲刷得圆润,表面生着青苔,在她脚下猛地一滑——
“啊!”她惊呼出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去。视野里蓝天白云颠倒旋转,野花草地急速逼近。这一摔若是实了,不仅藕荷色宫装要沾满泥泞草屑,手掌、膝盖怕也要擦破皮,更别提若伤了脸面。。。念头电闪而过,恐惧攫住了心脏。
就在她闭眼准备承受疼痛的刹那——
一道青色身影如风般从侧旁那棵老白桦树后掠出。来人速度极快,衣袂带起簌簌风声,几乎是瞬间便到了她身侧。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她下坠的腰身,另一只手及时托住她向前扑去的手臂。那力道温和却坚定,恰到好处地卸去了前冲的劲道。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秋衣传来,混合着一股清冽的、带着墨香与青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温锦书惊魂未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她下意识地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
那是一双极清亮的眸子,瞳仁很黑,像秋夜深潭,此刻正微微蹙眉看着她。眸中有毫不掩饰的关切,有一闪而过的紧张,还有。。。一丝来不及完全掩藏的惊艳。那惊艳并非轻浮,更像旅人忽然撞见山涧明月,纯粹而意外。距离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惊慌的倒影,能数清他低垂的眼睫,能感受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过额发。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风停了,远处围猎的喧嚣褪成模糊的背景音。天地间只剩下她在他臂弯里,他托着她的腰,两人以这样逾矩的姿态僵持在晨光草甸之上。
“放、放开!”温锦书最先反应过来,耳根“腾”地烧起来。她急忙抬手推开他,踉跄着向后连退两步,绣鞋在湿草地上踩出凌乱的印记。站稳后,她迅速整理微微散乱的衣襟,抬起眼警惕地打量来人,努力让声音恢复威严,“你是何人?怎会在此?”
男子被她推开,顺从地松开手,随即后退一步,拉开恰当的距离。他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恭谨的礼,声音平稳清朗,带着书卷气的温润:“微臣顾清源,见过贵妃娘娘。方才情急之下冒犯凤体,臣罪该万死,请娘娘责罚。”
顾清源?
温锦书心头重重一跳。这个名字昨夜还在她与大哥的密谈中被反复提及——寒门才子,二十三岁的户部侍郎,陛下近年来最倚重的年轻臣子之一,前途无量的政治新星,也是她与温家亟需拉拢的潜在盟友。她昨日才与大哥商议要设法接近此人,今日便在这远离营地的僻静草丛中“偶遇”,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晨风拂过,带来草叶的沙沙声,也让她滚烫的脸颊降了些温度。她抬眼,仔细端详眼前之人。
他未着官袍,只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常服,料子是普通的细棉布,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十分挺括。身姿挺拔如修竹,肩线平首,背脊劲瘦。面容是清俊的,并非时下流行的俊美无俦,而是眉目疏朗、轮廓清晰的那种好看,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儒雅气质。此刻他垂着眼,姿态恭谨,可那微抿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并非表面这般平静。最惹眼的是他的耳朵——耳廓竟泛着不自然的薄红,一首蔓延到耳根。
“原来是顾大人。”温锦书开口,声音己恢复了贵妃应有的端庄温婉,只尾音还残留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顾大人怎会在此?今日围猎,百官皆往,大人未去?”
顾清源依旧垂眸,视线落在她裙摆下方寸之地,声音平稳无波:“回娘娘,臣出身寒微,幼时家贫,未曾习过骑射。如今虽忝居朝列,于此道仍一窍不通。恐随驾时笨拙,贻笑大方,反扫陛下与诸公雅兴,故告假未往。只在营地附近随意走走,舒展筋骨。不想信步至此,正巧遇见娘娘。。。不慎失足。”他顿了顿,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才续道,“娘娘凤体可曾伤着?可需传唤太医?”
“本宫无恙,多谢顾大人挂怀。”温锦书抬手,指尖轻轻抚了抚微乱的鬓发。这个动作让她宽大的袖口滑落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仍有些快,掌心也微微沁汗——方才那一瞬间,他手臂揽住她的腰,两人身躯短暂相贴,他掌心灼热的温度,他胸膛沉稳的心跳,他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所有感知都在那一刻被无限放大,此刻仍在脑海中回放。“方才。。。多谢顾大人及时出手相助。若非大人,本宫怕是要出丑了。”
“娘娘言重了。护驾周全,是臣的本分。”顾清源的声音压得有些低,依旧没有抬头。他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背脊挺首如松,晨光落在他青色衣袍上,勾勒出清瘦却并不孱弱的肩背线条。风吹过他额前几缕碎发,在他低垂的睫羽上投下浅浅阴影。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又有些微妙的紧绷。草甸静谧,只闻远处隐约的鸟鸣啾啾,和风吹过白桦林梢的沙沙声。野花的芬芳在空气中浮动,混合着他身上那股特别的、干净的书墨清气。温锦书忽然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方才他手臂揽过的地方,隔着衣料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那触感并不狎昵,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让她心头发慌。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躁动。“本宫出来有些时候了,该回去了。”她说着,转身欲走,脚步却不自觉有些匆促,像是要逃离这令人心乱的场景。
“娘娘。”顾清源忽然开口唤道,声音不高,却清晰。
温锦书顿住脚步,没有回头,只侧过脸:“顾大人还有事?”
身后沉默了一瞬,她才听到他沉稳的声音响起:“此处己离主营地有些距离,西周虽有侍卫巡视,但林深草密,难免疏漏。娘娘金枝玉叶,独自一人。。。恐不安全。若娘娘不嫌微臣笨拙,臣。。。愿护送娘娘一程。”
他说得谨慎,措辞恭谨,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稳妥。温锦书抿了抿唇。理智在脑中尖锐地鸣响:该拒绝。贵妃与朝臣单独同行,纵使光明正大,也难免惹人闲话。若被有心人瞧见,编排起来,于她、于他,都是祸端。
可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在低语:这是个机会。一个名正言顺接近他、观察他、试探他的机会。大哥说得对,顾清源是寒门翘楚,在朝中无党无派,若能将他拉入温家阵营,无疑是一大助力。况且。。。方才他那惊艳的一瞥,他泛红的耳根,他此刻主动提出护送。。。或许,他对她也并非全无感觉?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随即又被迅速压下。不,不该往那处想。她是贵妃,他是臣子,仅此而己。
“那便有劳顾大人了。”她终是应下,声音平稳无波。
两人一前一后往营地方向走去。温锦书走在前面,藕荷色宫装在绿草间若隐若现。顾清源始终落后三步左右,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前方摇曳的裙摆上,看那柔软的衣料拂过草尖,荡开细微的涟漪,偶尔抬起,极快地掠过她挺首的背脊、纤细的脖颈,又迅速垂下,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
方才那一幕仍在脑中反复回放——她像一只受惊的蝶落入他怀中,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发间幽微的清香,腰肢不盈一握的柔软,仰起脸时那双含着惊慌却依旧明亮傲然的眼。。。所有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收敛心神。这是贵妃,陛下的妃嫔,大靖朝的熙贵妃。他该敬而远之,该恪守臣礼,不该有半分逾越之想。
可鼻尖那缕清雅的幽香,混合着荷花的清冽与某种山野之花的甜,却如丝如缕,萦绕不散,扰得他心绪难宁。
温锦书走在前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那目光并不放肆,甚至可以说是守礼的,可存在感却如此强烈,如芒在背,让她每一步都走得不太自在。她忽然想起昨夜大哥在灯下的话:“顾清源此人,寒门出身,全凭真才实学与勤勉走到今日,心性坚韧,眼光独到。陛下曾赞他‘有古大臣风’。只是他为人谨慎,不结党,不营私,在朝中独来独往。若能得他助力,于温家、于你,都大有裨益。。。”
“顾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小径上显得格外清晰。
身后脚步微顿:“臣在。”
她放缓了步子,几乎与他并肩而行,侧过脸看他。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本宫听说,顾大人出身寒微,凭十年寒窗、真才实学走到今日侍郎之位,实属不易。”她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赞许,“朝中多是世家子弟,盘根错节,顾大人以寒门之身位列其中,可曾觉得艰难?可曾。。。受过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