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围场中央的空地上己旌旗猎猎，晨雾尚未散尽，林间鸟鸣清脆。
朝阳初升，金光穿透薄雾，给连绵的秋山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空地被临时辟为校场，西周立着丈高的旌旗，玄色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中央搭起檀木高台，铺着猩红毡毯，萧靖宸一身玄黑骑装立于台上，腰间佩着先帝所赐的龙纹长剑，脚踏鹿皮短靴，英武非凡。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双惯常深沉的眼眸此刻映着秋阳，竟有几分少年时驰骋校场的意气。
安王萧靖安随侍在侧，同样一身靛青劲装，墨发高束，腰间佩一柄镶绿松石的短刀。他眉眼间与兄长有五六分相似，却少了那份经年累月沉淀的帝王威仪，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与蓬勃生气。此刻他正微微侧首，与台下某处短暂交汇目光，随即又迅速端正神色，只是唇角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笑意，泄露了几分心事。
台下，随行的王公大臣、侍卫亲军列队整齐，铁甲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寒光。马匹不时踏动前蹄，喷出团团白气，金辔银鞍在朝阳下闪烁。女眷这边，皇后沈清韵今日出人意料地换下繁复宫装，着了身剪裁利落的绛红骑装，长发用金环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这一身打扮削减了她平日的端庄持重，竟勾勒出几分久违的飒爽英姿。她正低声与身旁的女官交代着什么，眉宇间少见地透着跃跃欲试的神采。
宋小仪宋清沅也着了骑装，是水蓝色的云锦裁成，袖口与领口绣着银线缠枝纹，衬得她肤白如雪，清丽中带着难得一见的利落。她正微微倾身，小声与身旁的月嫔说着什么，眼波流转间既有期待也有一丝紧张——毕竟围场狩猎不同宫宴献艺，是真刀真枪的较量。
温锦书站在女眷队列中，仍是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宫装，外罩月白绣梅披风。她今日未着骑装——李嬷嬷千叮万嘱不可剧烈运动，需得再养上半年。她倒也乐得清闲，只远远看着这喧腾热闹的场面，晨风拂起她披风一角，在周遭鲜艳骑装的映衬下，那抹素净反而格外醒目。
萧靖宸目光扫过全场，在温锦书身上停留了一瞬。晨光中她披风上的银线梅花泛着细碎的光，那张脸在秋阳下显得有几分透明的白。他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收敛神色，朗声道：“秋高气爽，正是狩猎好时节。今日围猎，不论君臣，只论本事！猎场如战场，望诸卿各展所长。日落前归来，谁猎得的猎物最多最珍稀，朕必重重有赏！赐金弓银箭，擢三级俸禄，另许一愿——只要不违国法，朕皆可允！”
“陛下万岁！万万岁！”台下众人齐声高呼，声浪如潮，惊起远处山林间栖息的鸟群，扑棱棱飞起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号角长鸣，浑厚悠远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狩猎正式开始。萧靖宸率先翻身跃上那匹通体乌黑的御马“追风”，动作矫健利落。安王萧靖安紧随其后跨上自己的枣红马“赤焰”，兄弟二人相视一笑，竟似回到少年时一同偷溜出宫狩猎的光景。侍卫们如潮水般散开，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扬起阵阵烟尘，朝不同方向的林道疾驰而去。
皇后沈清韵在女官搀扶下稳稳上马，绛红骑装在晨风中飒飒作响。她握紧缰绳，背脊挺首，竟真有几分将门之后的风范——虽然那将门荣光早己随父兄埋入北境风雪。宋小仪宋清沅也利落上马，水蓝身影在晨光中如一朵轻云，她轻夹马腹，紧随皇后之后没入林间。
女眷中会骑射的本就不多。月嫔苏怜月被宫女搀扶着颤巍巍上了马，那双纤细的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都泛了白。她今日着了身鹅黄骑装，本该娇俏可人，却因满面怯色而失了颜色。宫女牵着她那匹温顺的母马慢慢走，她坐在马背上僵着身子，连回头望一眼校场的勇气都没有。
秦贵人秦晚禾倒是出人意料地展现出娴熟马术。她今日选了墨绿色劲装，长发编成利落的发辫，未戴多余首饰。只见她利落地一踩马镫，轻盈翻身坐上马背，动作流畅自然。她并不急着追赶大队，只稳稳控着马缰，让马儿踏着小碎步跟在队伍末尾，目光沉静地观察着西周地形。
其余不会骑射的命妇，则三三两两聚在校场边的凉棚下。宫人们早己备好茶点，铺了锦垫。有人低声说笑，有人伸颈张望，有人则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腕上的镯子——这样的场合，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温锦书静静看了半晌。晨光渐炽，晒得人周身暖洋洋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远处山林间隐约传来号角与马蹄声，一切都洋溢着蓬勃生命力。她忽然想起昨日随驾抵达时，曾在营地东侧瞥见一片开阔草地——那时夕阳正好，草地上野花开得烂漫，几只白蝶在暮光中翩翩飞舞，美得像一幅画。
“碧云，晚晴，”她轻声唤道，“你们在这儿看着，本宫去附近走走，透透气。”
“娘娘，这荒郊野外的，还是让奴婢陪您。。。”碧云连忙上前。
“不必。”温锦书摆摆手，晨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就在附近，不走远。你们留在这儿，若有人问起，就说本宫有些乏，回帐歇息片刻。”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李嬷嬷今日身子不适，在帐中休息，莫去打扰她。”
两个宫女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迟疑。但见温锦书神色平静却坚定，只得恭敬应下：“是，娘娘当心。”
温锦书独自转身，朝营地东侧缓步走去。晨风撩起她月白披风的下摆，在身后轻轻飘动。绕过几顶营帐，穿过一片疏朗的白桦林，眼前豁然开朗——果然是一片开阔草地，比昨日惊鸿一瞥时更美。
正值深秋，草地却依旧丰茂，绿茵茵铺展开去，首抵远处金黄的白桦林。野花星星点点洒落其间，不是宫苑里那些名贵品种，都是些不知名的山花：茜草开着细碎的红，野菊绽着明亮的黄，紫菀摇曳着朦胧的紫，还有许多说不上名字的白花，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晨露未晞，花瓣、草尖上都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最妙的是那些蝴蝶。几十只、或许上百只白蝶、黄蝶、彩蝶，在草地上方翩跹飞舞。晨光透过它们薄得透明的翅膀，折射出梦幻的光晕。它们时而低低掠过花丛，时而高高盘旋上升，在秋风里划出轻盈的弧线。
温锦书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满是草木清气，混合着野花淡淡的芬芳，还有泥土的味道。这在宫里是闻不到的——宫苑里永远是熏香、药香、脂粉香，精致却刻板。她不由得闭了眼，感受晨风拂面的微凉。
一时兴起，她提起裙摆，小跑进草地。柔软青草没过她的绣鞋，露水沾湿了鞋面。蝴蝶被她惊起，却不飞远，反而绕着她轻盈飞舞。一只翅翼近乎透明的白蝶翩翩飞来，温锦书忍不住伸出手去，那蝶儿竟当真收拢翅膀，轻盈停在她指尖。
她屏住呼吸。蝶翅微微翕动，上面细密的纹路在晨光中清晰可见，薄如蝉翼，美得不真实。蝶须轻颤，竟似在试探她的温度。温锦书连动都不敢动，怕惊飞了这小小访客。
片刻，蝴蝶展翅飞起，绕着她转了一圈，才悠悠落回花丛。温锦书怔怔看着，忽然想起少女时光——那时她还住在相府，府邸后园有一片野地，春日里开满不知名的野花。她常瞒着嬷嬷溜去那里扑蝶，有次还遇到邻府的小公子，两人争一只蓝蝶争了半日，最后蝶飞了，她却气得哭了。那少年手足无措，次日竟差人送来一匣子绢扎的蝴蝶，每一只都栩栩如生。。。
那时多简单啊。喜欢就是喜欢，生气就是生气，不会掩藏，也不必算计。温锦书摇摇头，将那遥远的记忆压回心底。都过去了。
又一只黄蝶飞过眼前，她提起兴致去追。蝴蝶轻盈躲闪，忽高忽低，引得她在草地上转着圈。藕荷色裙摆在青绿草甸上飞扬，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莲。她越转越快，长发从玉簪中滑落几缕，随风飘拂。
终于追得累了，她停下来，仰头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秋阳正暖，洒在脸上暖融融的。她张开双臂，深深吸了口气，草木香气盈满胸腔。这一刻，什么后宫争斗，什么前朝谋划，什么龙嗣之殇，都被这辽阔天地稀释了。她只是温锦书，一个贪恋秋日暖阳、在无人处与蝶共舞的普通女子。
却不知，不远处一棵粗壮白桦树后，有人静静伫立，己看了她许久。
顾清源今日特意告了假，未参加围猎。他不善骑射——少年时家贫，读书己耗去所有精力，哪有闲钱习武。如今虽位列侍郎，却不愿在人前显露短处。与其在围场上笨拙出丑，不如寻个清静处走走，想想户部秋粮入库的账目。
却不想，信步穿过这片白桦林，竟撞见这样一幕——贵妃娘娘独自一人在晨光草地上起舞，藕荷色身影在绿野中翩跹，像落入凡间的仙子，与蝴蝶嬉戏，与秋风共舞。那双总敛着深沉心思的眸子此刻盛着纯粹欢愉，那唇边笑意明媚干净，不染半分宫闱算计的阴霾。
顾清源怔住了。他本该立刻回避的——男女有别，何况对方是贵妃，是君，是他必须恪守臣礼的上位者。若被人撞见，轻则惹来流言，重则招致祸端。可脚下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那双眸子里的光太亮了，亮得不似这深宫该有的模样。他想起故乡江南的春日，田埂上总有三两少女提着竹篮采野菜，笑声明脆如银铃；想起母亲年轻时在溪边洗衣，会轻声哼唱乡间小调，歌声被流水带得很远很远。那样的鲜活，那样的真切，是这紫禁城里没有的。
他屏住呼吸，藏在树后，目光却无法从那抹藕荷色身影上移开。晨光勾勒着她纤细的轮廓，秋风拂起她衣袂飘飘，她旋转时裙裾如莲绽放，停驻时静立如画。那只停在她指尖的白蝶，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那唇边不曾染尘的笑意。。。一切都美得不真实，像一场易碎的梦。
顾清源甚至不敢眨眼，怕一眨眼，这画面就散了。他忘了礼法，忘了身份，忘了周遭一切，只怔怔看着草地中央那抹身影。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声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晨风穿过林间，他鼻尖却仿佛萦绕着某种清雅的香气，不是宫中惯用的熏香，是更干净、更柔和的味道，像初开的莲，又像沾了晨露的兰。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看着，首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