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两年前失去孩子后，在五台山的日子。山寺也有枫叶，秋日里也会红，可那是寂寥的红，是超脱的红，是看破红尘后的枯寂。她每日对着青灯古佛，念着往生经，以为自己的心也像那枫叶，终将枯萎凋零，归于尘土。
可眼前这片红，是活的，是热的，是挣扎着、怒放着、燃烧到生命最后一刻的红。它不超脱，不寂寥，它就在那里，坦荡地、嚣张地、不管不顾地红着，红得让人心头发颤，眼眶发热。
“美。”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颤，“很美。”
萧靖宸深深看她一眼，翻身下马，伸手扶她。他的手掌温暖有力，稳稳托住她的手臂。两人将马拴在道旁树上，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的小径，往谷中走去。
越往里走，枫叶越密，几乎遮蔽了天空。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像碎了一地的金子。落叶堆积，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窣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枫叶特有的、微甜的香气，混合着温泉淡淡的硫磺味，还有一种山林深处才有的、的草木清气。
温泉就在枫林环绕之中。那是一方不大的池子，水是碧莹莹的，清澈见底，池底铺着光滑的卵石。水面上热气蒸腾，形成薄薄的雾霭，将周遭的枫林晕染得朦朦胧胧，像一幅水墨未干的画。
池边有一块平坦的巨石，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萧靖宸解下披风铺在上面，示意温锦书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石上，望着眼前美景，一时都无言。
山谷极静，只有风吹枫叶的沙沙声，和温泉水泡冒出的细微咕嘟声。阳光越来越亮，驱散了最后的晨雾，将整片山谷照得透亮。红叶在光下红得愈发耀眼，水汽在光中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朕发现这里，是登基前一年。”萧靖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宁静，“那时…先帝病重，朝局动荡，几个皇兄虎视眈眈。朕心里烦闷，独自骑马出来，胡乱走，就走到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望着蒸腾的雾气：“那时也是秋天，枫叶正红。朕在这里坐了一整日，什么也没想，就看枫叶，看雾气，看日头从东到西。后来…朕就想通了。该争的要争，该担的要担。这天下，这江山，朕要。也要…有能力护住想护的人。”
温锦书静静听着。她知道他那年有多难——先帝缠绵病榻，几位年长的皇子结党营私，他是中宫嫡出，却因年少，势单力薄。宁国公府的支持是他重要的筹码，可那支持，也带着交换，带着条件。
“朕那时就想，”萧靖宸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深邃，“等一切安定，朕要带你来这里。就我们两个，安安静静地，看一日枫叶。”
温锦书与他对视。他的眼中映着满山红叶，也映着她怔然的脸。那里面有关切，有愧疚，有深情，还有太多她读不懂、也不敢深究的东西。
“陛下…”她声音哽住。
“阿锦，”萧靖宸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这两年，朕知道你心里苦。是朕没护好你，没护好我们的孩子。朕…对不起你。”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在漫天红叶的见证下，让温锦书感到如此沉重，如此…心痛。
她忽然很想哭。不是委屈，不是怨恨，是一种更深的、更无力的悲伤。为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为那个死在阴谋里的、天真的自己。
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终究没有落下。她只是反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声音低哑：“都过去了，陛下。”
真的过去了吗？她不知道。可她知道，有些话，必须说；有些姿态，必须做。
萧靖宸凝视她良久，忽然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他的怀抱温暖坚实，带着山林的气息，和独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温锦书没有抗拒，安静地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看着眼前那片燃烧的枫海。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风很轻，枫叶在枝头摇曳，偶尔有一两片脱离枝头，打着旋儿飘落，落在水面上，荡开细细的涟漪。
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了。没有朝政，没有后宫，没有算计，没有伤痛。只有两个人，一片枫林，一池温泉，一个秋日静谧的上午。
不知过了多久，萧靖宸低声问：“可要去泡泡温泉？水温正好，能解乏。”
温锦书迟疑了一下。泡温泉…意味着要卸下外衣，在这旷野之中。虽然此处隐秘，虽然只有他们两人，可…
“朕去那边看看，你自便。”萧靖宸似乎看出她的顾虑，松开她，起身朝枫林深处走去，“若需要什么，唤朕。”
她看着他玄色的身影没入红枫深处，这才起身，走到温泉边。
水温确实怡人，不烫不凉，恰到好处。她褪下披风和外袍，只着贴身的中衣，试探着将脚浸入水中。温暖的泉水包裹住脚踝，一路熨帖到心里。她轻轻舒了口气，慢慢将整个身子沉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