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弯腰,伸手探入水中,指尖轻触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惊走了鱼群。她看着那些鱼惊慌失措地游向远处,却很快又镇定下来,重新聚拢,在水中悠闲摆尾。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久违的天真。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双总是盛着沉重心事的眼睛,此刻映着晨光与溪水,竟有几分少女时的清亮。
她不过才二十岁。可在宫里,在那些算计、争斗、失去中,她觉得自己仿佛己走过半生。她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是那个会在春日里扑蝶、夏夜里数星、秋日里骑马射箭的少女。
溪水很凉,她的脚趾蜷缩了一下,却不肯收回。这凉意让她清醒,也让她。。。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远处,草丛后方。
顾清源僵立在那儿,背脊紧贴着一棵粗壮的树干,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又走到这里。
这三日,那日在草地上的场景,总是不经意地闯入脑海——她摔倒,他掠出,她落入他怀中,她的惊慌,她的气息,她推开他时指尖的微凉,以及最后那匆匆一瞥。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意外,是臣子本分,不该多想。可偏偏,那画面挥之不去。
今晨,狩猎队伍再度出发。他依旧告了假,在营帐中看书。可那些字句在眼前跳动,却怎么也读不进去。他起身,在帐内踱步,心里莫名躁乱。
然后,不知怎么就走了出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这片草地。
他站在林边,望着空荡荡的草地,心中竟有一丝莫名的怅然。正欲转身离开,却听见脚步声。
是她。
顾清源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躲进了草丛后方。心跳骤然加速,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擂鼓。
他看着她走来,看着她环视草地,看着她脸上那瞬间的失望,看着她转身欲走,又停下,走向溪边。
看着她坐下,脱鞋,将双足浸入水中。
看着她弯腰伸手,看着她在水中搅起涟漪,看着她看着游鱼,然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一笑,让顾清源呼吸一滞。
不是宫宴上那种温婉得体、分寸恰好的笑容,也不是那日草地上那种纯粹明净、带着稚气的笑。这个笑容很复杂——有自嘲,有无奈,有疲惫,有寂寥,可在那一切之下,却还藏着一点点。。。被深埋的、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与俏皮。
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手指轻轻拨动水面,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好奇与专注。晨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微风吹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在她颊边轻拂。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端庄雍容的熙贵妃,而像一个偷溜出来玩水、怕被大人发现的邻家少女。
顾清源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忘了躲藏,忘了礼法,忘了。。。一切。
他看着她在溪边玩水,看着她偶尔用足尖轻踢水面,看着水花溅起,打湿了她的裙摆;看着她在水面上画着莫名的图案,然后又看着它们被流水抹去;看着她偶尔仰头,望着天空飞过的鸟,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模样。
轻松,自在,甚至。。。有点小调皮。
不像宫中那个永远优雅得体、却仿佛隔着一层琉璃的贵妃,而像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闹会任性的女子。
顾清源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不该看。那是贵妃,是陛下的女人,是他必须敬而远之的上位者。他该立刻转身离开,当做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