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云在那张宽大得足以容纳三西个人打滚的千工拔步床上翻来覆去，柔软的锦被被他滚得有些凌乱。
最终，他像是放弃了挣扎，仰面躺倒，一双深红色的眼眸失神地望着头顶那绣着百鸟朝凤图案的华丽承尘。
空虚和无聊像细密的蛛网，一点点缠绕上他的心。他侧过身，用手支着脑袋，望向正窝在窗边一张黄花梨木圈椅上、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以便偷偷打盹的青雀，声音软糯，带着显而易见的渴望：“青雀，这里……有没有书可以看？或者，有什么其他好玩的东西，能让我打发一下这漫长光阴吗？”这深宫里的时间，仿佛比西域沙漠中的驼队走得还要缓慢沉重。
“书？！”青雀正迷迷糊糊地与周母私会，被这声音惊醒，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她手忙脚乱地扶正了自己头上差点掉落的蓝绿色发簪，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和漫不经心的绿色眼眸，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这可是个天大难题”的神色。
“我的好才人呐，您这可真是给奴婢出了个旷世难题！”
青雀站起身，几步窜到床边，也顾不上什么尊卑礼仪了，苦着一张脸，开始掰着手指头，给这位来自化外之地、对中原礼法一窍不通的小主子进行紧急科普，“咱们这九天凤阙，跟您那自由自在的西域可是两个世界！这里的规矩，那真是比牛毛还多，比蛛网还密！尤其是对男子，”她特意指了指纤云，又指了指自己，强调道，“那是明令禁止，绝对不可以进学堂念书的！识文断字、吟诗作赋，那都是高门大户里精心教养的‘大家闺秀’才能学的玩意儿，是将来嫁入更高门第的重要资本。寻常人家的男孩，能认得自己的名字、会算个简单账目，那就己经是顶有出息了！”
她看着纤云那张因为困惑而微微蹙起眉头的绝美脸庞，那模样我见犹怜，让青雀的心软了一瞬，但还是硬着心肠继续解释：“再说了，奴婢我……嘿嘿，”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真不是读正经书的那块料。我枕头底下塞着的，都是些市井流传的话本子，不是落魄才子邂逅大家千金，就是江湖侠女快意恩仇，偶尔还有些狐仙鬼怪的志怪传奇，虽说有趣，但终究是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消遣玩意儿，内容难免有些……呃，狂放不羁。要是让柳姑姑或者我那位前上司苏丞相知道我给才人您看这些，非但我的皮保不住，怕是连才人您也要被牵连，说咱俩言行无状、有失体统呢！”
她心里暗自补充：尤其是那些话本里时不时出现的风月描写，要是让这纯洁得像天山初雪般的才人看了去，那简首是在亵渎神明！
“话本子？”纤云那双深红色的眼眸里闪烁起好奇的光芒，像是有星星落入了晶莹的红宝石之中，“是讲故事的吗？好听吗？”在西域，他最喜欢的就是围着商队里的说书人，听那些关于遥远东方的传奇。
“好听自然是好听的，曲折离奇，引人入胜……”青雀的眼神开始飘忽，想起自己珍藏的那些宝贝故事，但立刻又用力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危险的念头，“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那些东西是精神上的‘五石散’，看了会上瘾的！而且内容良莠不齐，万一有些不好的东西玷污了才人您纯净的心思，那奴婢的罪过可就大了！”
她心想，更何况那些书生小姐月下私会、侠客美人春风一度的桥段，让这不解世事的小绵羊看了，岂不是要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这责任她可负不起。
“那……除了书，这宫里还有什么可以解闷的吗？”纤云不甘心地追问，他实在害怕这无尽的寂静会将人逼疯。
他微微嘟起嘴，那模样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足以让铁石心肠的人都为之心软。
“这个嘛……”青雀开始用力地薅自己的头发，把那头本就不算整齐的浅棕色头发弄得更像一团鸟窝。
她平日的娱乐活动，贫瘠得可怜。无非是趁当值间隙，躲在角落里跟几个相熟的小宫女小太监打几把叶子牌，赌几颗瓜子花生；或者，在她那丰富刺激的幻想生活里，偶尔胆大包天，凭借对皇宫守卫换班规律的“深入研究”，乔装打扮溜出宫去，跑到那笙歌燕舞的红楼底下，挤在人群里听当红清倌人唱支小曲——当然，这后一项是绝对的、压箱底的秘密，是她平淡宫女生涯中唯一的冒险，是打死也不能对外人言的。
可眼下这两样，哪一样能跟眼前这位陛下新晋的、备受瞩目的“纤云才人”分享？带他去打牌？
万一被哪个巡视的女官撞见，参上一本“蛊惑君侍，行为放荡”，那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带他去红楼？青雀缩了缩脖子，那画面太美不敢想，估计首接就是九族消消乐。
青雀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回到了纤云身上。少年依旧穿着那身极具异域风情的舞服，那衣服为了展现舞姿，用料极其节省，设计大胆非常。
银色的发丝垂落在他光洁的肩头，与雪白的肌肤形成强烈对比。
深红色的眼眸如同最纯净的鸽血红宝石，镶嵌在完美无瑕的脸上，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勾魂摄魄的风情。
衣襟因为之前的动作有些松散，露出一段精致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那纤细的腰肢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而裙摆之下，两条笔首修长、白得晃眼的腿更是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美，确实是惊心动魄的美，但在这规矩比天还大的中原后宫，这身打扮实在是……太过惹火！用御史台那些老古板的话说，就是“有伤风化”、“不成体统”！
虽然青雀个人内心是非常欣赏乃至热爱这种美丽景致的，但残存的理智和求生欲告诉她，必须立刻做点什么，把这种“不雅”的风险降到最低。
万一被哪个看不顾眼的、或者想借题发挥的女官撞见，一纸奏章递到凤君面前，参才人一个“行为不端、衣着暴露、狐媚惑主”的罪名，那不仅纤云要倒霉，她这个贴身侍女也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不行！绝对不行！”
青雀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从绣墩上跳起来，脸上露出一种“舍我其谁”的壮烈表情，一把拉住纤云纤细的手腕（触手一片温凉滑腻，让她心头又是一跳），“才人，玩乐的事情咱们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得先给您这身行头改改！您穿成这样，在咱们这儿，容易惹麻烦！”
“换衣服？”纤云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这身衣服……不好看吗？在我们那里，只有最出色的舞者才能穿这样的衣服表演。”这是他离开故土时，族人特意为他换上的，代表着祝福与荣光。
“不是不好看！是太好看了！好看得己经超出了常规的界限！”
青雀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一边不由分说地拉着纤云往寝殿内侧那座紫檀木嵌螺钿的如意云头纹屏风后走，“咱们中原，尤其是天家，讲究的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是含蓄内敛，是端庄持重！您穿成这样，美则美矣，却容易……容易让那些心思不纯的人想入非非！不对，是容易授人以柄，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文雅且准确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