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大顺政权的失败
第一节 明朝官绅的叛乱
大顺军在山海关战役中的失败和被迫放弃北京,在全国产生了巨大的反响。农民军自从崇祯十四年以来几乎是战无不利,攻无不克,现在却在一次关键性的战役中遭到重大挫折,士气难免受影响。清方旗开得胜,一举拿下了北京,迈出了多年梦寐以求的进取中原的第一步,自然兴高采烈,信心大增。但是,由于大顺军后方的兵员尚多,活动余地仍然很大;清军战斗力虽然比较强,毕竟受到满族人口稀少的限制。因此,在大顺和清争夺天下的抗衡中,具有关键意义的却是汉族官绅地主的动向。
汉族地主中的许多人,大约从崇祯十六年冬开始,已经看出明王朝大厦将倾的前景。他们在这场社会大动**当中仓皇四顾,迫切地寻求新的保护者,见以李自成为首的大顺政权如日东升,兵锋所至,风卷残云,很自然地便把保护自身利益的希望寄托于大顺政权。这也是李自成起义军进潼关以后,不到半年时间几乎兵不血刃地就拿下整个黄河流域数千里地方的重要原因之一。
然而,汉族地主们很快就大失所望了。李自成和大顺军的主要领导人,虽然由于自身地位的上升和封建文人的影响而开始逐步地向官绅地主转化,可是这种转化还没有达到质变的程度。在基本政策方面,李自成等大顺政权的领导人仍然坚持维护农民阶级的利益。在阶级社会中,一个政权的政策总是要维护某些阶级、阶层的利益而损害另一些阶级、阶层利益的。大顺政权的经济政策,特别是它的财政政策,正是在最大限度地维护着农民(可能还有一些中小地主)阶级的利益,给地主阶级,特别是其中最有权势的官僚地主以沉重的打击。当时,大顺军的兵员已达百万左右,在大片地区内建立了政权,用什么办法来筹措这笔庞大的兵饷和行政费用呢?一种办法是在承认和保护地主阶级土地所有制的前提下实行“轻徭薄赋”,这是历史上许多新建王朝的传统办法;另一种是实行剥夺剥削者的农民革命政策。李自成于崇祯十四年到十五年在河南曾提出了“不当差,不纳粮”的口号,崇祯十六年初在襄阳建立政权时,又具体化为“三年免征”的政策。是信守这些诺言呢?还是出尔反尔食言以自肥呢?李自成等大顺军领导人坚持了保护贫苦群众利益的农民革命立场,决定继续执行暂时(计划在三年之内)免除农民赋税的政策。这样,一方面要解决庞大的军饷和日益增多的政府开支,另一方面又要恪守许下的诺言,大顺政权的财源就只能依靠没收明宗室财产、接收所克城镇官府的微薄库存、对明朝官绅实行追赃助饷了。三者当中,最后一项是主要的。从现有史料来看,李自成虽然早在河南时就提出过“贪污吏籍其家以赏军”的口号,但追赃助饷作为一项政策,是在大顺军进占西安以后才正式形成并且广泛实行的。这以后,随着大顺政权管辖地区的扩展,遂普遍推行于陕西、山西、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地。雷厉风行地执行追赃助饷,使各地官僚地主“如罹汤火”。他们不仅像剜却心头肉似的被迫缴出贪污盘剥所得的钱财,而且在追赃过程中刑拷相加,缙绅体面扫地以尽。这样,官僚地主作为一个在各地拥有盘根错节的潜在实力的阶层,政治态度就逐渐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他们原先希冀托庇于大顺政权的保护,现在发现这个政权的刀锋正是对准着自己。严酷的事实使他们同大顺政权处于不共戴天的敌对状态。当大顺军在军事上势如破竹地向前挺进时,各地的官绅地主慑于兵威,表面上俯首帖耳潜伏忍受,骨子里却咬牙切齿,待机报复,即所谓“人人饮恨,未及发也”[1]。甚至一些被大顺政权吸收参加了工作的官僚士绅,也不免产生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对执行这种政策的大顺政权的前途表示怀疑。
封建社会中的农民毕竟受到所处时代和地位的局限,在同官绅地主的斗争中,他们只能借用原有的政权形式加以惩罚,而不可能运用阶级分析的方法把贫苦农民组织起来,对本地的乡绅劣衿实行有效的专政。于是,在大顺政权管辖区内就存在着一种十分微妙的政治形势:一方面是显而易见的,农民们如释重负,意气风发,沉浸于胜利的喜悦当中;另一方面是潜在的,官绅地主在各地的头面人物虽然被弄得衣冠扫地,但他们所代表的封建势力却依然相当强大,在某种程度上讲,只有他们才有可能利用各种社会联系、习惯势力把当地的人力、物力调动起来。这就是说,封建社会中的农民由于自身的局限性,即便是在狂飙突起的革命**中,也不可能产生科学的思想武器,创造出有效的组织形式,用以镇压统治者的势力和保护自身利益。他们的胜利当中就潜藏着巨大的危险,或者说隐藏着失败的因素。
山海关战役中大顺军的失败,特别是全国政治中心——北京的陷落,成了一个重要的信号,各地官绅地主认为时机已到,纷纷发动叛乱。他们杀害或拘捕大顺政权地方官员,袭杀当地大顺军驻兵,“榜闯大逆无道罪状”,“凡逆闯政令一切革去”[2]。叛乱一旦得逞,原来的明朝官僚立即把握了地方政权,从而实现了全面复辟。
现将山海关战役后两个月内北直隶、山东、河南地区发生的官绅地主叛乱情况列制为表,附于本书之后,供读者参阅(见附录)。
这些叛乱虽然是分散、自发的,但都不谋而合地聚集到封建王朝之下。较早发生的叛乱往往以为崇祯帝发丧,恢复明朝年号,甚至抬出明朝宗室相号召,如德州推出宗室朱帅金炊为“济王”[3];大同总兵姜瓖也以明枣强王朱鼎册“续先帝之祀”[4]。等到他们弄明白了大顺军是败在清兵之手时,就差不多全部归顺了清朝。而靠近南方的山东、河南一些地方的官绅地主,则在清廷和南明弘光朝廷之间摇摆。以满洲贵族为主体的清廷,在很短的时间里便能在黄河流域站住脚并且进而推行征服全国的事业,其最主要的因素就是它得到了北方汉族地主,特别是这个阶级中最有权势的阶层——官绅地主的支持。
在这些叛乱当中,对农民革命事业危害最大的是那些窃据了大顺政权重要职务的文武官僚。如明朝遵化巡抚宋权在李自成进京时拜表投降,被任命为大顺政权遵化节度使。[5]他发动叛乱时,大顺军守将黄锭还被蒙在鼓里,仍用对上司的礼节对待他,结果仓促遇害,镇守军队全部被搞光,防御使、府同知和县令等下属文官也被一网打尽。[6]又如李自成在晋北重镇大同留了上万名重兵,由制将军张天琳负责镇守,由于没有解除明朝投降总兵姜瓖等人的军权,加上防范不严,以致姜瓖叛变得逞,张天琳等大顺军将领被刺杀,驻防的军队也随之瓦解,使李自成放弃北京后固守山西的计划转眼就落了空。
第二节 李自成返回西安时的部署
一六四四年五至六月,大顺政权领导集团经由山西太原、平阳(今临汾)返回西安。由于兵力不足,对畿辅和山东地区已经无力顾及,所以把防御重点放在山西、河南一线。五月中旬,李自成对山西一带的防务做了具体部署:晋北大同地区由制将军张天琳统领一万多名士兵镇守;晋中太原地区由文水伯陈永福带领兵马一万镇守[7];晋东南长治地区由平南伯刘忠镇守,兵员数字不详。李自成离开太原时亲自召见了陈永福,“授以坚壁清野之计”[8]。为了加强山西的防务,又留下右营大将、绵侯袁宗第以兵万人屯于临汾挂甲庄[9]。在河南卫辉府一带也留下刘汝魁等部大顺军镇守。
为了巩固对山西、河南等地的控制,大顺政权还采取了措施打击和防范各地官僚豪绅的叛乱活动。大顺军主力西撤以后已无法有效地镇压北直隶、山东的叛乱,而在山西、河南则仍然采取了有力的对策。对于已经发生的叛乱,坚决用武力平定。五月上旬,大顺军从北直隶撤入山西时,山西平定州(今平定县)、榆次县和太谷县的官僚劣绅背叛大顺政权,关起城门,不让义军进城,甚至填塞水井,给军队饮水造饭制造困难。李自成等人当即下令攻城平叛,把参与叛乱的分子处以死刑。[10]五月中旬,山西定襄发生了大顺政权的饷银被明朝官僚组织的“游兵”劫去、典史被害的事件,该县县令密报省城太原,当即派来大顺军三千多名平定了叛乱,并由镇守忻州的大顺军将领“兼辖定襄”[11]。大顺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坚决打击叛乱活动,在一段时间里遏制了北直隶、山东官绅地主叛乱活动的蔓延,使山西、河南等地的大顺政权得以暂时稳定。
为了同样目的,大顺政权还采取了一项重要的防范措施,即在六月间下令把山西、河南等地的明朝官绅,强制迁往陕西各地重新安置。如五月间,河南滑县举人王良翰、程见周等绅衿,定盟“起兵,将斩伪令以待王师”。相邻的浚县明典史李化桂也勾结当地士绅,秘密策划逮捕大顺政权县令马世聪。这两起阴谋败露后,首恶都被处死。滑县令刘三晋还具疏奏请“李自成,欲一网打尽”。六月,大顺军将领刘汝魁带着兵马来到,把浚县、滑县、长垣三县的明朝官绅押往陕西,“各安置边远州县”[12]。大顺政权山西巡按也奉命把全晋之缙绅,“其未死与潜匿者,票催尽解西安”[13]。河南辉县一带的“大小乡绅、举贡,则尽并其家属押解陕西”[14]。顺治二年清都察院的揭帖中说:“河南、山西官绅为贼逼勒西行,甚有合家颠连,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者。”[15]这种大批迁徙明朝官绅的目的,在于使这些地头蛇脱离故土,无从发挥他们的反革命能量。
关于李自成等大顺政权的领导人为什么没有在山西就地组织固守,伺机反攻,而是径直返回西安的问题,由于其失败后档案被毁弃一空,我们无从知道李自成等人当时是怎样商议和决策的。看来主要是因为西安是大顺政权立国的地方,称为西京。一些史籍曾经记载大顺军渡河东征时,中央机构仍然留在西安,李自成统兵所到的地方称为行在,六政府各选一侍郎从征。[16]此外,李自成的妻子高氏从来没有在北京露过面,可以肯定这位皇后一直留在西安。这就意味着,大顺军占领北京期间,实际上存在着两京制度。北京失守以后,西安就成了大顺政权的政治中心。另一个原因可能是当时西北地区的大顺军队比较多,李自成需要亲自去组织反攻力量。然而,李自成在西撤过程中,没有尽可能地把较多的主力部队留在山西,也没有任命一位高级将领统筹山西防务,回到西安后又没有及时地从陕西调集兵力加强山西的驻军,这在战略上似乎是一个比较严重的错误。
李自成回到西安以后,确实很快就开始了反攻的准备工作。顺治元年七月,清大同总兵姜瓖在一件塘报里,提到了大顺永昌元年七月初七日发出的行牌,其中有“长安二府田(指田见秀),绥德、汉中高、赵(指高一功、赵光远)从西河驿过河,统领夷汉番回马步兵丁三十万,权将军刘(指刘宗敏)统兵十万过河从平阳北上。又报皇上(指李自成)统领大兵三百五十万,七月初二日从长安起马。三路行兵,指日前来。先恢剿宁武、代州、大同、宣府等处,后赴北京、山海,剿除辽左。至叛逆官兵尽行平洗,顺我百姓无得惊遁”等语[17]。这个行牌为了先声夺人,在兵力数字上不免有所夸张,但表达了大顺政权领导人有整兵渡河、同清军再决雌雄的意向。行牌中宣布以田见秀、高一功、赵光远(原为明朝汉中总兵)统兵三十万为先锋,也值得注意。他们在大顺军进军北京时分别留守西安、绥德和汉中,养精蓄锐,兵马齐整,计划中让他们打头阵,安排也是合理的。大顺政权还加紧了反攻的其他准备工作,如筹集军用物资,在平阳府属各县“派征钢、布、翎毛”等物[18];在山西泽州、潞安(今晋城、长治地区)“打造盔甲”[19];在河南怀庆地区也积极征集制造箭翎的羽毛。[20]在军事方面也采取了一些措施,如清兵部右侍郎金之俊在顺治元年六月上的奏疏中说:“臣接易州道塘报,流贼尚在太原,日事招练。又询之真定副将王燝云,伪将马总兵(当即大顺军大将马重禧)径倚固关以蔽我。且连日据守门官军盘获流贼奸细,供称来京探信,实繁有徒。可见逆闯包藏祸心,固未尝一刻忘东向者。”[21]七月间,大顺军还曾派出部队东出固关,一度占领了井陉县城。[22]八月,奉南明弘光政权之命前往北京同清政府和谈的左懋第也在奏疏中说:“然道路传闻,闯贼盘踞晋中,以多寇守紫荆、倒马、井陉等关,似贼不甘心于(虏)而与为难者。”[23]九月间,高一功部也曾经一度由陕北攻入山西。然而,这些措施毕竟属于准备工作和局部行动,大规模的反攻始终没有成为事实。我们不大清楚李自成在部署反攻时遇到了哪些困难。从一些迹象来看,内部的不稳定是个重要的原因。不稳定的因素包括:一、当时在西北地区的明朝投降将领还掌握着部分兵权,清王朝则利用各种社会联系对他们广为招徕,而他们的态度或是暧昧难明,或是跃跃欲试;李自成为了防范可能发生的武装叛变,不得不在战略要地分驻大顺军旧部,这就必然要牵扯相当一部分力量。这年六月,大顺军绥德守将高一功和延安守将亳侯李过,突然把镇守榆林的确山伯王良智(李自成进攻西安时开门投降的明朝守将王根子)处死,由高一功接管了榆林的防务[24]。王良智为什么被杀,没有见到能够说明当时情况的材料。上面曾经提到,清廷写给“西据明地诸帅”的书信曾送到了他手里。此后他同清方是否有来往不得而知,但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更明显的一个例子是:上文说到七月间大顺军组织了一次反击,由山西出固关占领了井陉县。正待扩大战果时,投降大顺政权的明都司崔有福,突然在晋西永宁州(今离石)叛变。他聚集乡兵逮捕了大顺政权的州牧,占领州城,并且骚掠接境的临县、宁乡(今中阳)二县。大顺军被迫“移兵围州城”,直至八月二十五日才攻克。[25]这次叛乱虽然平定了,反攻的部署却被全盘打乱。二、在文职官员当中,原明朝投降官僚以至一部分没有出仕明朝的封建文人,在大顺军遭到重大挫折时也阴萌异志。《豫变纪略》记载了牛金星在西安时对其亲戚说的一席话:
一日,出为贡生置酒,饮间忽叹曰:“人生乱世,贵贱何足道,孽报耳!”因指其首曰:“保此物大难。我在祸网中,或庶几可以幸免,即不免而砍之悬于市曹也亦宜。君死网中胡为乎?幸即出居他所,卒有变,利有逃匿,保此头颅。”遂呜咽流涕而罢饮。
李自成还惩办了一些朝廷和地方官员,如刑政府尚书耿始然、户政府侍郎李天笃以及平阳防御使张爌等。有的固然是因为贪赃枉法,有的则是同政治态度有关。上述迹象表明,大顺军败回西安之后,内部矛盾有逐渐激化之势。在这种情况下,要想全力对敌就不大可能了。
最后,我们还要着重指出一点,即从一六四四年农历六月李自成返回陕西到下一年正月放弃西安,经过了半年的时间,大顺政权当时管辖的地方还相当广阔,处理着好几个省的政治、经济、军事日常事务。从现存的非常有限的一些材料可以说明,大顺政权在西安期间不仅做了大量的工作,政策上也做了相应的调整。如在财政政策上就做了重大的改变,停止了追赃助饷,改而实行按土地数字征收赋税的政策。上文说过,李自成在北京时就感到大规模地追赃助饷对大顺政权的稳定不利,四月初八日曾亲自出面干预,把拘留在营中追赃的明朝官僚全部释放。然而,当时只是停止了在北京对明廷官员的追赃助饷,其他地方则仍在继续进行。回到西安以后,便“通行免追比”[26]。全面停止追赃助饷的原因固然比较多,但主要原因还是避免对官绅地主过分打击而不利于后方的稳定。
追赃助饷一经停止,各地政权便失去了财源,势必要用其他方式来代替。我们至今还不清楚大顺朝廷是否规定了统一的征税制度,但从各地的零星材料来看,从一六四四年农历六七月起,许多地方确实开始了征收赋税。如顺治元年七月,清国子监司业薛所蕴启本中谈到,大顺政权在他家乡河南辉县,“每地一亩派银五分,追比急如星火。又按亩征解阔布,花缺布贵,敲朴就毙,人相枕藉。又科派雕以充箭翎,臣乡此鸟最少,乃至死鸱一只,费银十两有余。又派打造盔甲”[27]。曾任明朝兵部尚书、投降大顺政权不久又降清的张缙彦也说:“雕翎、鱼胶,尽派穷民;钢铁、牛角,亦入地亩……初诱百姓以三年免征,后辄百端催科。”[28]史料还记载,陕西麟游县大顺政权曾经“踏勘荒熟”,征收税粮,“计当时共坐阖县熟地一千五百一十六顷四十五亩,按地该粮一千八百八十三石”[29]。这些史实都说明在形势逆转的情况下,大顺政权被迫提前改变了赋税政策。只是由于满汉地主阶级相勾结已成大势所趋,局面已无法挽回了,财政政策的改变并没有收到什么效果。
第三节 清军占领山西
清军进入北京以后,一面巩固自己在畿辅地区的统治,一面逐步蚕食山西、山东两翼,为大举进兵作准备。六月,明恭顺侯之弟吴惟华自称应袭侯爵,“请招抚山西自效”[30]。摄政王多尔衮欣然同意,派其前往山西招抚,又派明降官王鳌永以户部右侍郎兼工部右侍郎名义前往山东招抚。同月,“遣固山额真觉罗哈纳、石廷柱率将士平定山东一路”,“遣固山额真叶臣等率将士平山西一路”[31],以为武力后盾。
当时,姜瓖对大顺政权的背叛使大同地区落入了清方手里,吴惟华乘势招抚了大同府南面的代州及所属繁峙、崞县。投降大顺政权的明将唐通,在大顺军西撤时同李过部一起退到陕西府谷地区。他看到大顺军的处境日益困难,就在清廷招诱下[32],向李过部发起突然袭击,随即把部队拉过黄河驻于山西保德地区,至九月十五日便拜表投降了清廷。[33]整个山西北部遂为清方所有。
大顺政权山西节度使韩文铨、制将军陈永福和山西巡按李若星等见形势日益紧张,加强了保卫太原的准备。他们处死了明宗室千余人,又把大批明朝官绅押往陕西,借以消除内患。陈永福还遵照李自成“坚壁清野”的指示,下令拆除了城外关厢的全部房屋,以免清军攻城时用作掩蔽,并且派出军队“四出搜野,为固守计”[34]。九月十三日,叶臣等统率的清军经固关进抵太原城下。在一段时间里,陈永福等人防守太原是相当认真的,清军无机可乘。十月初三日,清军调来“西洋神炮”,集中火力轰击西北城角,城垣被毁塌数十丈,清军由缺口一拥而上。大顺军抵挡不住,从东门突围,又遭到埋伏在城外的清军截杀,伤亡很大。陈永福向南逃脱,后来投降了清朝。[35]节度使韩文铨战死,巡按李若星投降,山西省城太原遂告陷落。
晋东南长治地区,大顺政权原派平南伯刘忠镇守。开始刘忠也采取了拆毁关厢民房等坚壁清野措施,防备清军攻城。可是,八月间清将孟乔芳等从泽州(今晋城)北上进攻长治时,刘忠却弃城而逃。大顺政权防御使孙明翼、潞安府尹师心知以及长子县令、屯留县令均被捕杀。清军以原明朝潞安府通判冯圣兆署冀南道事,随即北上参加攻取太原之役。刘忠探知清军已离长治,又引兵来取。冯圣兆会同当地士绅,驱迫百姓据城防守。刘忠以帛书射城上说:“明亡,天下分裂,秦晋当属我,而拒之,是逆也。百姓执冯通判出,即不屠。”[36]因此城中人心动摇,“啧啧多偶语”。但冯圣兆以清军势盛相威慑,继续坚守。十月,清军攻破太原,派兵来援。刘忠被迫经泽州撤退,攻阳城十一昼夜也未能得手[37],不得不率部转入河南。至此,山西全省仅剩下西南一隅仍属大顺政权,李自成扼守山西的计划已基本瓦解了。
第四节 怀庆之役和清军占领西安
一六四四年九月,多尔衮把顺治皇帝福临由沈阳接到北京,于十月初一日举行了即位典礼。满洲贵族在畿辅、山东、山西的统治逐渐稳定下来后,清廷便以为征服全国的时机已经成熟,遂决定大举进兵。多尔衮等清廷决策人的胃口起初是非常大的,他们分兵两路,企图一举摧毁西安的大顺政权和南京的弘光政权。十月十九日,英亲王阿济格、吴三桂、尚可喜等由北京出发,准备先攻陕北,然后南下西安,镇压大顺农民革命。途中把宣府、大同两镇降兵尽调随征,“搜括无遗”[38],总兵力达八万人。同月二十五日,豫亲王多铎、孔有德、耿仲明等统领另一支大军南下,原计划是收取江南。
就在清廷调兵遣将的前后,大顺军向河南怀庆地区发动了局部的反攻。十月十二日,大顺军两万多人由山西垣曲东下河南怀庆。“怀庆肘太行,踵黄河,为南北要道。”[39]大顺军连续攻克济源、孟县,“其锋甚锐”[40]。清军怀庆总兵金玉和领兵出战,被击毙于柏香镇。大顺军乘胜攻怀庆府城沁阳,清卫辉总兵祖可法火急赶入沁阳组织城守。
大顺军反攻怀庆、金玉和被击毙的消息传到北京,多尔衮大惊,不得不立即改变进军南京的计划,命多铎先救怀庆,然后攻取潼关,同阿济格夹攻西安。大顺军发动的怀庆之役,把清军主力全部吸引到了自己这方面来,在客观上延缓了弘光朝廷覆灭的时间。朱由崧、马士英、史可法等弘光朝廷的决策人在清军主力西向,山东、河南、北直隶等地兵力相当薄弱的时候,只是鼠目寸光地欣赏着清军代为讨平“流寇”,自己却按兵不动,弃掷了进取山东、北直隶的良机。这不仅充分暴露了弘光朝廷仇视人民、认敌为友的反动本质,更重要的是给清廷提供了各个击破的机会。
多铎的大军进抵怀庆后,大顺军兵力不敌,主动撤退。清军从孟津渡河,十二月十五日进至陕州(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大顺军张有曾部屯于灵宝城外,被清军击破。多铎遂于二十二日进抵潼关二十里外立营。
李自成等大顺领导人获得清军将攻陕北的消息后,注意力集中在加强陕北的防务。[41]这年冬天,大顺军便源源不断地大批北调。史料记载:“顺治元年冬十二月,李贼自同州过白水,北趋延安。战败,复奔白水。”[42]“自成遣其部伪侯刘、贺、辜、高等来援。已而,自成亲至,率伪汝侯刘宗敏踞洛浃旬。”[43]这两段记载弥补了一般史籍上的缺略,使我们知道当多铎统率大军正向潼关进发时,大顺军领导人才发觉根据过去情报做出的部署有问题,但自己已经陷入了南北夹攻的困境。《洛川县志》说,李自成、刘宗敏由西安北行至该县后整整停留了十天。显然是被清军两路来犯的形势弄得进退失据,只好暂时不动,需等待进一步的消息后方能决定增援何方。这样,原来准备在陕北迎击清军的战略设想,随着形势的变化而不得不改变,使自己在战局上完全陷于被动。由于阿济格军迂道蒙古土默特、鄂尔多斯部地方“索取驼马”,进军缓慢[44],而潼关的消息却越来越紧,李自成才决定同刘宗敏等带领增援部队匆忙赶往潼关。
十二月二十九日,潼关战役开始,刘宗敏先战不利。次年正月初四日,刘芳亮统兵出战,受到挫折。李自成“亲率马步兵拒战”,也遭到多铎部八旗兵全力反击,大顺军再次失利,步兵损失很大。初五、初六两日晚间,大顺军连续出击,都没有取得效果。初九日,清军调来攻坚利器红衣大炮,进逼潼关口,大顺军“凿重壕,立坚壁”阻之。十一日,清军先用红衣炮轰击,接着大举进攻。在不利的情况下,大顺军仍然英勇奋战,派出骑兵反击,又分兵迂回到清军阵后突击,竭力想扭转战局,但都没有成功。
这时,北路阿济格带领重兵已由山西保德州渡过黄河,进入陕北。他留下一班投降将领围攻榆林,自己则统兵南下。十二月十四日,清军占领米脂,惨无人道地将李自成故里李家跕和李继迁寨的居民,不分老幼全部屠戮一空。[45]接着,便向西安推进。李自成在两路清兵夹攻的形势下,看到陕西的陷落已成定局,被迫带着主力撤回西安。正月十二日,镇守潼关的大顺军将领巫山伯马世耀及所部七千余人伪降,清军占领潼关。当晚,马世耀派使者送密信给李自成,被伏路清兵截获。次日,多铎假说打猎,在潼关城西南十里的金盆坡口埋伏军队,旋又声言举行宴会,把马世耀所部军队的马匹器械全部解除。然后一声号令,伏兵四起,七千多名大顺军将士统统被杀。[46]
潼关战役是大顺军保卫西北地区的一次决定性战役,经过十三天的激战,因力量不敌以失败而告终。李自成知道守住陕西已无望,就在撤回西安的当天(正月十三日)决定放弃西安,取道蓝田、商洛地区向河南转移。这个决策是非常仓促的,因为估计潼关失守后多铎所统大军将很快进攻西安。当时,大顺军李过、高一功部还据守着榆林、延安;宁夏、甘肃、西宁也都还有驻军。但是李自成考虑到在多铎、阿济格两路重兵压境的情况下陕西是支持不住的,如果向西撤退,势必被清军切断同河南、湖广大顺军的联系,且僻处荒凉的西北一隅也没有多大前途;南面是张献忠控制下的四川,但由于一六四四年秋冬间大顺军同大西军发生过正面冲突,李自成也不便向西南发展。因此向河南、湖广转移,去夺取弘光朝廷控制下的南方,凭借这里雄厚的人力、物力继续进行斗争,便成了当时唯一的出路。
放弃西安时,李自成令权将军、泽侯田见秀殿后,让他把带不走的粮食等库存物资和官舍全部烧毁,以免资敌。田见秀却以“秦人饥,留此米活百姓”[47]为由,没有执行李自成的指示,只把东门城楼和南月城楼点燃,便赶来告诉李自成说已经遵命办理。李自成远望烟焰冲天,信以为实。田见秀所行的小人之仁,使清军在西安得到了大量的补给,士饱马腾,很快就追了上来。大顺军在转移过程中得不到较充分的休整时间,同田见秀的错误是有一定关系的。
人们常常以为李自成从西安撤退时,是带着西北地区的全部大顺军向河南、湖广转移。实际上同他一起行动的只是大顺政权的中央机构、李自成带往增援潼关的军队以及西安地区的留守部队,兵员总数只有十三万左右。陕北、汉中、宁夏、甘肃、西宁的军队都还留在原地。等到李过、高一功部在陕北立脚不住被迫撤退时,西安地区已被多铎、阿济格部先后占领,只有迂道会合镇守甘肃的党守素等部,取道汉中南下四川,然后顺江而下。他们直到李自成牺牲以后,才在湖广同跟随李自成、刘宗敏东下的大顺军余部会师。
第五节 西北地区明降官降将的叛乱和该地区大顺政权的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