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微笑不语。
冯保正色道:“张先生,你这就不对了。驿递属于国家政事,当初咱们有言在先,凡是国家政事,我不能干涉的。您今儿这是什么意思?”
张居正笑出声来:“冯公公误会了,驿递当然是国家政事。可镖局的生意就是您的私事了。”
冯保陷入云雾里,直愣着眼睛看张居正。张居正直说道:“孔尚贤每年进京的货物都放在您亲戚的镖局中,冯公公可知此事?”
冯保知道。
“我想借孔尚贤违规使用驿递一事,整顿驿递,那您亲戚镖局的生意可就受损了。”
冯保摇头苦笑:“张先生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担心我。张先生太小看我了,别说是我亲戚,就是我本人,如果真和国家制度冲突,那也要秉公办理。”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张居正有点小感动。
冯保又说道:“张先生,做太监的也有好人。大家一提到太监就说是坏蛋,一方面太监里固然有害群之马,另一方面,那群读书人用笔当武器,抹黑我们。这个道理,我想张先生应该知道。”
张居正知道,他站起来,握起冯保的手:“整顿驿递,事关重大,有冯公公的支持,我张居正心里就有底了。还请冯公公回宫后,向您的属下说明这情况,大家都是为了国家啊。”
冯保频频点头,笑得如花:“为皇上分忧,这是俺的分内之事,张先生尽管大刀阔斧地做!”
1575年六月二十六,张居正颁行了整顿驿递条例,大致有以下三条:官员非公务,不许使用驿递,纵然是公务,也要严格按品级的规定携带货物;驿递沿途地方官只需为公务人员准备最低保障的生活资料,不许借故扰民伤财;凡是官员丁忧、起复、升转、改调、到任等事项,都不准使用驿递。
这就是张居正驿递新规,他让百姓拍手称快,让政府官员们咬牙切齿。一些心理龌龊的官员扯着脖子叫嚣:“我就不信他张居正以后非公务不使用驿递,即使他不使用,难道他的家人也不使用?”
张居正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叫嚣,他的办法也是直观的:为政必贵身先。张居正是聪明的政治家,很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自己制定的法规,自己必须带头遵守,才能行之有效,否则,自立法规,自己破坏,不仅法规得不到执行,自己也会权威扫地。
一个政治家如果失去感召力,政治生涯也就结束了。
狼狈的孔圣人
驿递新规才出台,张居正就把三儿子张懋修叫到跟前说:“你收拾一下回老家给爷爷祝寿去吧。”
张懋修茫然,因为爷爷的寿辰还早得很。张居正直说道:“驿递新规刚颁布,我想让你做个政治表率,这次回家不许使用驿递,我给你雇辆牛车。”
这是个艰辛的旅程,从北京到湖北江陵,千山万水,路途遥远,坐牛车恐怕要走上几个月。但张懋修是个懂事的孩子,能站在父亲的角度考虑问题,于是欣然同意。
就这样,张懋修坐上一辆老态龙钟的牛车,悠悠上了路。不知是欣赏风景还是牛车的确慢,七月份从北京出发,八月末才到山东邹县。一进邹县,张懋修就看到了让他瞠目结舌的一幕。孔尚贤的货物在驿站堆积如山,远远看去,仿佛是孔圣人把泰山挪到了这里。
孔尚贤在驿站气得死去活来,因为驿站官员告诉他,政府出了新规,不允许闲杂人等使用驿递,圣人也不例外。
孔尚贤傲慢地说:“本圣人多年来一直使用你们这鸟驿递,我还记得几年前,你们都是我坚定的谄媚者,怎么突然翻脸无情!”
驿站官员将红头文件甩给他看:“圣人您瞧,这是新规定。”
孔尚贤嗤之以鼻:“少来了,就这玩意儿,嘉靖时期也有过,而且还是两次,隆庆时期也有过,到头来不还是雷声大雨点小?我看你们啊是缺银子了,来啊,每人赏一百两,两捆大葱。”
驿站官员板起脸来:“孔圣人休要胡闹,这是当朝首辅张大人亲自定下的规矩,我们哪里敢违背?你不知道考成法吗?你不要圣人的头衔,我们还想要头顶的乌纱帽呢。”
孔尚贤收起圣人高高在上的模样,堆起笑容:“各位长官,行个方便,下不为例。”
官员们把脑袋摇得如拨浪鼓:“不行。巡抚李大人做事最爱较真,连受刑人挨的板子数,他都当堂数着,这个方便给你行了,我们可就完蛋了。废话少说,圣人,要么你带两个随从去北京,沿途驿站好吃好喝,要么你原路返回,带着你的大葱和煎饼。”
孔尚贤大怒,重新恢复圣人神圣不可侵犯的架势,要揍驿站官员。驿站官员好汉不吃眼前亏,急忙赔上笑脸,对孔尚贤说:“有事好说啊,别动手。”
张懋修在一旁看得清楚,跳下牛车,上前就给了那名官员一脚。那名官员向前扑倒,搞了个狗啃屎,站起来正要骂,张懋修已先发制人:“你敢违反驿递新规吗?”
官员站起来,整理了官服,气咻咻地质问:“你是哪儿来的鸟人,敢管大爷的事?”
张懋修报上姓名:“张懋修。”
“什么鸟人?”
“我爹是张居正。”
在场所有人闻风丧胆,那名官员腿不听使唤地跪了下去。孔尚贤听到“张居正”虽然哆嗦了一下,但毕竟血管里流淌着圣人的血液,又是吃大葱长大,胆气稍逝即回,可也只回来一点,所以他针对驿站官员:“你等着,本圣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说完,调转马头,如一阵风般撤了。
他当然不会走远,因为他觉得只需要向北京写封信,他的货物就能和当初一样,不费一毛钱顺利进京。
张懋修也在写信,写给老爹张居正。张居正收到信后很欣慰,这是驿递新规以来圆满执行的一次。看完儿子张懋修的信,他又看了圣人孔尚贤写给皇上的信,纸上满是抱怨之气,厚颜无耻地指责驿站官员的无礼。孔圣人最后说,他圣人有大量,可不追究驿站官员对圣人的糟蹋,他只希望自己的大葱和煎饼快点进京,为京城百姓的饮食生活锦上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