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后乜斜了朱翊钧一眼,张居正及时说道:“国家权力只有皇上有资格使用,臣怎敢?”
朱翊钧又一次恍然的样子:“那张先生就拟旨吧,给凌云翼他想要的权力,只要能解决罗旁瑶!”
张居正刚要谢恩,李太后却问道:“张先生,依你看,凌云翼多久能消灭罗旁瑶?”
张居正沉思许久,慢慢开口道:“战争之事瞬息万变,臣真不好预测,不过凌云翼才干卓绝,并主动提出要解决罗旁叛乱,他又是个心思缜密、言出必行之人,臣相信他定不负君恩,两年左右必能马到成功。”
张居正在军事方面的能力,朱翊钧、李太后以及整个朝臣都一清二楚。可以说,张居正是那种“数万甲兵藏于胸中”的文臣。
多年来,张居正一直醉心于帝国军事,终于把自己锻造成洞若观火的战略家与预言家。张居正用兵,只有两个字:知彼。在北方,他要边臣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立间谍组织,深入敌后,时时注意敌情。他对戚继光说:“一个出色的将军或者战略家,必知彼己,精审虚实,然后就可以打败敌人了。”
他执政初期,有段时间,草原人没有进犯,北境防范很松懈。张居正得知情况后,立即提出警告:“敌人狡狯多端,万一这是欲擒故纵,突然对我们发动进攻,我们会手忙脚乱,所以一定要提高警惕。我不会以敌人不犯为喜,而会以你们不防范为忧虑。”
正是这种时刻“谨小慎微”,使他对敌人的动向一清二楚,算无遗策。1574年,北方边境报告说,土蛮即将进犯。张居正立刻发出指示:主力部队屯聚要害,将百姓全部迁到城中,并派出几支机动部队直奔来犯敌人,引诱他们进入预先设置的埋伏圈。他们如果胆小不来,那最好。如果来了,最好全歼。倘若不能全歼,也不要紧,他们终会记下这个教训,以后不会再侵犯我们。
果然,土蛮不久后倾巢来犯,按张居正的计划,几支部队把土蛮引入包围圈,虽然因各路指挥官不能协同作战而歼敌无功,但事实证明了张居正的通盘考虑和预见的正确性。
不久后,北方边境又有报告,仍然是土蛮即将进犯。张居正又发出指示:不要小题大做,土蛮不会在这种季节(酷夏)采取军事行动。不久后,果然被证实为虚惊一场。
无数的事实都证明,张居正虽坐在京城,但完全可以指挥和预测万里之外的一场战役。所以当他说两年之内必能解决罗旁瑶时,李太后和朱翊钧都深信不疑。
但乌龟派们却不信,即使相信张居正的能力,也要装作不相信。反对凌云翼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到朱翊钧的办公桌上,又飞到内阁。张居正开始还解释消灭罗旁瑶的重要性,又解释凌云翼完全有这个能力。可雪片越来越多,张居正咆哮起来:“这群废物真是话多,谁再扯着罗旁瑶一事不放,当心廷杖!”
朝堂之上安静了,凌云翼开始忙碌起来,训练军队,侦察敌情,制造专业的攻寨器械。一年多后的1577年,凌云翼准备完成,十万大军向罗旁瑶发起了全面进攻。这次军事行动是惨烈的,按张居正的指示,凌云翼的剿匪部队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张居正在京城密切关注着罗旁瑶战事,凌云翼的信一到,不出一个时辰,张居正就会回信。当凌云翼将罗旁瑶的大本营紧紧包围,准备发动最后一击时,张居正去信说:“罗旁瑶之战,死伤太大,沿途尽成废墟。既然胜负已分,我看还是网开一面,现在投降者可既往不咎。这非是妇人之仁,而是将他们留下来做日后的重建工作。但倘若敌人投降时心不甘情不愿,或稍有迟疑,尽可屠之,这种人留下恐怕是将来的祸害。”
1577年五月,凌云翼对罗旁瑶进行致命一击,罗旁瑶覆灭,整个战争持续了近两年,罗旁瑶被杀两万余人,活捉一万余人。
朝廷放肆地庆祝这场胜利,在人声鼎沸中,张居正已开始冷静地思考下面的事:战后重建。凌云翼在捷报书飞来几天后就送来请求开辟州、县,招徕农垦的奏疏。张居正思虑许久,才心事重重地给凌云翼回信说:“当初你提出的战后重建计划,我很赞赏,不过此一时彼一时。那时,罗旁还在,人们看到有这样一个地方,所以开辟州、县没有问题;但现在罗旁已亡,那地方成了空地,在那里建州设县,百姓主体自然是那些投降的罗旁瑶。另外,既然是州,就该人口多一些,所以要从周围州县迁民。可罗旁之地百年来是土匪窝,良民谁愿意去?愿意去的都是些来历不明、流浪无根的人。要辟州、县也不是不行,我希望你能深思。倘若坚持这样做,那就该在政策和法律上特殊一些,赋役要从轻,法律要从严。我希望你能把罗旁瑶作为一个特别行政区来看待,而不要和帝国其他州县相同。如果处理得当,几年甚至几十年后再将它和帝国其他州县看齐,也是可以的。”
凌云翼又深思熟虑许久,确定了开辟州县的计划,这就是广东罗定州的来历。罗定州新开二县,东为东安,西为西宁。
罗旁瑶事件的处理体现了张居正的高度政治智慧。从罗旁瑶事件的处理,我们就可以联想张居正在其他政治事件上的处理手腕之精明和果敢。
据理抗旨
当张居正处心积虑地帮助凌云翼做战后工作时,一道朱翊钧的口谕传进内阁,口谕的内容是这样的:“慈庆、慈宁两宫,命有关部门重新装修。”
张居正对这道口谕的反应极为平淡,传旨太监走后,他重新坐回椅子,心潮起伏。他记起1573年的一次经筵,经筵的课程内容是宋仁宗不喜珠宝,讲完这段,他以小故事阐发大道理的方式对朱翊钧说:“明君看重五谷而轻视珠宝美玉,因为五谷养人,珠宝则饥不能食、寒不能衣。皇上要记得节俭,不可奢靡。”朱翊钧急忙点头。
张居正又记得1576年春节时,他对朱翊钧说:“皇宫人人节省一件衣服,民间就有百人会得到这件衣服,皇宫如果人人都多制作一件衣服,那民间就有百人会没有衣服穿,所以皇上要在节俭上谨慎啊。”朱翊钧又是频频点头。
张居正对朱翊钧近几年来的表现还算满意。朱翊钧在他的教导下已节俭许多,宫廷费用大幅度削减了几万两白银。朱翊钧宫廷的支出是明代中后期历代皇帝中最少的。可就当张居正沾沾自喜于自己对朱翊钧的完美教育时,朱翊钧给他来了这一招:装修两宫。
慈庆、慈宁宫是两宫太后居住的地方,建成于1574年,当时是张居正为了讨李太后和王太后的欢心,出于政治手腕,不得已而为之。一个建成才三年的宫殿,何必重新装修?这是不急之务,张居正决定拒绝。
张居正有清醒的认识,拒绝装修两宫,得罪的不仅是皇帝朱翊钧,得罪的最大家伙是李太后。可他顾不得那么多,他去找朱翊钧,当面把这件事解决。
一见到朱翊钧,张居正就开门见山道:“我和内阁同僚与有关部门商量了一下,大家和我都认为,治国之道应以节用为先,而皇宫工程是耗费钱财最大的地方。”
朱翊钧小嘴一撅,正要说话,张居正重新开口:“当然,皇宫也要建,因为这是威严之地,可有前提,那些年头太久和规制已不符的自然要重修,甚至可以重建。如果已破败不堪而不重建,那是愚陋;可如果崭新如初却要重修,那就是奢侈了。”
朱翊钧不说话,张居正非要他开口不可,因为他要让朱翊钧亲口承认重修两宫是错误的。人只有自己认识到错误,才会铭记,才会真诚无欺地去改正。
“慈庆、慈宁乃两宫圣母常御之所,如果规制有不妥或是太过陈旧,那么臣等早已请旨重修,哪里还敢等皇上传口谕尽孝心呢?但臣等查慈庆、慈宁两处宫殿,都是三年前建成。臣清楚地记得,竣工之时,臣等去阅视,那真叫一个恢宏壮观,俨然如天宫月宇。皇上口谕发出后,臣又领了许多同僚去观察,发现仍和三年前一样恢宏壮观,俨然如月宇天宫。臣不明白,为何对这样两座天宫进行破坏呢?”
朱翊钧一言不发,额头上都是汗珠。张居正不依不饶:“臣请问,这两座宫殿的规制是有不妥呢,还是太过陈旧?”
朱翊钧被问住了,根本想不出辩解的词汇来。张居正步步紧逼:“况且,半个月前,皇上曾下旨:以后不急的工程,一切停止。今无端就重修两宫殿,是明示忠臣,圣旨不可信。倘若真的下令重修两宫殿,必会引起官员们的吵闹,皇上到时耳根必不能清净。”
朱翊钧终于开了口,底气很不足:“朕只是想向两位皇太后表表孝心。”
张居正立刻接话:“皇上孝顺,天下皆知。如今国用不足,政府极尽节俭之能事,仍显不足。皇上如果真孝顺,就该积福爱民,天下百姓受到您的恩惠一分,就会赞扬您一分。您受到赞扬,两宫太后会非常高兴,让父母为儿子自豪,这就是最大的孝了!”
朱翊钧叹息一声:“先生忠言,朕同意你的话,不重修了。”
张居正又说:“数年之后,两宫宫殿如果敝坏,臣第一个上奏请修。”
朱翊钧微微点了点头,张居正昂首阔步走了出去。虽然让朱翊钧停止了重修两宫,但张居正的心情仍很沉重。国家财政虽进入良性循环,可国防民生的花费仍然不小,在有余之时,还要计划如何轻徭薄赋,让百姓安居乐业。他舍不得把辛苦积累的金钱浪费到琼楼玉宇上面,但抗拒了这一次,可能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他能抗拒多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表面看,这是朱翊钧想尽孝,但背后李太后必然有明言暗语。这次违背了李太后的意志,是不是个不祥的征兆?张居正一想到这里,马上收了再奔驰下去的思路。他告诉自己:但用此心报国家,不计他人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