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觉得对吕调阳的教训已到位,马上转到张四维身上:“长定堡大捷是胡扯!”张四维也是大吃一惊,他不是吃惊张居正这句话,而是吃惊张居正这句话背后的用意:翻案。
他轻声细语,用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问张居正:“张公有证据了?”
张居正敲了敲吕调阳眼前的那堆材料:“要看吗?”
张四维是聪明人,根本不必看,因为长定堡大捷第一次进入他耳里时,他就知道这是假的。但他和吕调阳一样,看到朱翊钧喜极而狂的状态,不知不觉地选择了附和。如今面对张居正,他才意识到当初的行为是多么愚蠢。
他摇了摇头,声音提高了些,因为这是为张居正打算:“张公要翻案,牵扯的人太多。”
张居正知道他的意思,没有沉思,而是飞快地说道:“正义需要伸张,绝不能打马虎眼。”
“难堪得很。”张四维又把声音压下去。
“那诸位就多包涵,难堪无所谓,国家法度、公正、公义才是正道。”
吕调阳不禁发出一声叹息,如同一片枯叶飘落水中。张居正没有听到,看向申时行:“你怎样看?”
申时行看了其他三人一眼,面不改色地回道:“张公说得对,必须要公正。”停了一下,“张公决定了吗?”
张居正坚毅地点头,申时行轻轻地咳嗽道:“有几句话,不知……”
“你说就是。”张居正说。
申时行道:“翻案,意味着您多年的同僚、心腹相共的朋友,他们的封赏要被收回。为朝廷整饬纲纪,不顾私人关系,这……”
张居正冷笑:“赏罚是国家重器,赏罚倒置,还成什么国家?至于私人关系,理解我的人不会有想法,不理解我的人,我何必照顾他们的情绪?!”这话掷地有声,冷酷无情,内阁的空气突然冰冷起来,寒得使人上下牙打战。
内阁会议之后,张居正立即指使他的言官弹劾陶成喾杀降邀功,请求治罪,同时请朱翊钧收回内阁大学士、兵部尚书、侍郎以及蓟辽方面官员的恩赏。
朱翊钧看到这道奏疏,惊讶地张大了嘴,征求张居正的意见。
张居正说:“事情既已传开,应该彻查。”
朱翊钧皱起眉头:“张先生,这件事真如奏疏上所说的吗?”
张居正回答:“很简单,派名得力官员到边关去查,一切就能水落石出。”
朱翊钧很为难:“张先生,这事……”
朱翊钧无可奈何地发出叹息。
几天后,派去调查的官员回来报告朱翊钧,正如那位言官所说的,长定堡大捷是杀降。
朱翊钧跳了起来,气得满脸通红:“蓟辽督抚、总兵、副总兵全蒙蔽朕,朕宰了他们!”
张居正想不到朱翊钧如此生气,暗暗吃惊,急忙用一句话压住他:“赏罚明当,乃足劝惩,未有无功幸赏,而可以鼓舞人心者!但惩处也不可过当,我看,追夺之前的一切赏赐就可以了。”
朱翊钧虽然同意了张居正的意见,但仍然气呼呼的。也难怪他如此生气,这是他在没有老师张居正的情况下亲自处理的第一件事,想不到结果是这样。他感到自尊受到残酷的挑战,整个人都无精打采起来。
张居正发觉了这名学生的情绪,安慰道:“皇上处理政事,需要多方面倾听察看,不能信一面之词。纵然是许多人说得一样,也要从侧面进行判断。”
朱翊钧握紧拳头,砸在龙椅上:“这件事连吕调阳和张四维都断定是真,他们也欺骗朕!今后让我能相信谁!如果没有张先生,我该怎么办!”
张居正吃了一惊:“这是偏激,很不好。”可朱翊钧说的也是事实,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的这位学生在日后的岁月中把这种偏激性格发挥到极致,让大明朝从悬崖上滑落,跌得粉碎。
正当他沉思时,朱翊钧忽然看向他:“张先生,这件事当初你也同意封赏,也就是说,你也断定这事是真,难道您也被蒙蔽了?”
朱翊钧这话半带不可思议半带挑衅,这又使张居正吃了一大惊。他沉思许久,才解释道:“臣在当初奏疏中说过‘虽其中有投降一节,臣未见该镇核勘详悉’的话。当时离京太远,很多事不好处理。况且皇上已祭祀了天地,臣不好再说什么。”
这解释太苍白,所以朱翊钧的质问就如刀剑:“可现在您却说了。”
张居正哑然。
朱翊钧觉得气氛不对,马上换了副口气:“张先生,君无戏言,其实我无所谓。我担心有些嚼舌根的人说您出尔反尔、颠三倒四。”
张居正苦笑:为了国家赏罚重器,被泼点污言秽语有什么关系,况且,这么多年来,自己身上的脏水还少吗?
让他心情低落的是朱翊钧的表现。是啊,君无戏言,朱翊钧第一次亲政的裁决,想不到就被他张居正推翻。任何一个皇帝,都受不了这种侮辱。
他离开皇宫时,脑海里猛然冒出个想法:这件事是不是做得太不近人情?他是不是有点太较真了?他得罪的岂止是皇上,还有他的同僚、战友,那可是对他忠心耿耿的人啊。
这样想着,他一抬头,看到夕阳如血,正在沉重地坠落。他又想到朱翊钧,这个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孩子是成熟了还是更倔强了?这种想法稍纵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