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馥庭回忆说,有一次,台北市长高玉树想到山上看阎锡山,下了车站在那儿等。高玉树并不是蒋介石的人,可是阎也不见。原馥庭只好对高玉树说:“对不起,阎先生不在山上。”那时候政治气氛也十分敏感,他不想让情报人员以为他拉帮结伙。
原馥庭晚年在回忆阎锡山的文章里写道:
在台北待了半年后,阎先生带着我们随行人员四五十人搬到台北市郊的菁山居住。菁山原是日本人废弃的茶园,一片荒芜,山上的荒草长到了一人多高,当地的老人都割草挑担卖到造纸厂。日本人占领台湾时,山上还有游击队。这里非常偏僻,交通不便,平时进城要步行30分钟才能到达公路。附近也没有村落,也没有电灯、电话、自来水。走山路的时候,经常看见野兔四处乱窜。
阎先生租了这块地,盖了9间房子,以茅草为顶,竹片糊泥为墙,房子十分简陋,台风又把草顶给吹掉了。有一次屋里还漏了雨,我们就撑了一把大伞,挂到他**头,所以阎先生还有过打着伞睡觉的经历。
为了对抗台风和地震,阎先生后来想起了自己家乡山西的窑洞。我们让工人就地取材,用石头水泥又建了5间房。当时蒋介石给他阳明山的另一套日本人留下的好房子让他住,阎先生谢绝了。
当时,山上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喝的是用竹管接的泉水。不久,蒋氏夫妇上山去探望他,路况很差,车子颠簸不已。回到台北后,蒋介石就让人装了一个军用电话,以解决和外界的联络问题。陈纳德和夫人陈香梅来山上探望阎先生时,赠了他一台发电机,可是阎先生为了节省用油,仍然点蜡烛工作,直到3年后电力接通。
为了改善生活,我们自己在山上养猪养鸡耕地,一梯一梯地种橘子。跟随他到台湾的侍从人员有四五十位,阎先生用钱也很仔细,一个人一个月在大厨房的伙食大约是100块。这个标准吃了大概有10年,也没有涨过。后来厨子说大家吃得太苦了,阎先生听了这话,才又加了点钱买肉。刚一增加伙食标准,阎先生就走了。当时很多卫队的青年人跟着他到了台湾,他也用不了那么多警卫,为了替大家张罗生计,他还曾开过印刷厂。但后来他也养不起这么多人,很多老部属也就慢慢地离开了。
那时候我也多少有些动摇,犹豫着该不该继续在山上待下去。当时一个朋友希望我到台北一个机关里做事。有一天我跟阎先生提了此事,他听罢沉默了许久,说了句:“你不能离开我。”我就又留了下来。
阎锡山在菁山一住就是10年,一心读书写作,非重大的活动不轻易进城。他生活很有规律,每天早晨7点起床,然后写作。午饭后休息两小时,下午会见客人,或者读书、思考问题,晚上22点准时入睡。
1959年,阎锡山77岁。一天晚上,他伏案写作完毕,准备上床休息时,忽感心脏不适。第二天,便到台湾大学附属医院检查身体。经医生诊断,已患有比较严重的心脏病,医生劝他住院治疗。他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因记挂着他尚未完稿的《三百年的中国》一书,没等痊愈,便匆匆赶回了菁山。
外界都以为阎先生是“山西王”,很有钱,但到了台湾来看,他的生活非常简单,家庭也是非常普通的。不知为什么,阎先生和家人并不亲近。阎先生的第一位太太在太原抗战第二年就去世了;后来又娶了一位,这位夫人和他同岁,家里非常有钱,她没有生孩子。他们向来不住在一起,阎先生只有星期六下午才和太太见一面。这样好多年了,我们也不能问。我记得是1952年左右,这位夫人也去世了。他的孩子很早就去了美国,也很少回台湾。
搬到山上后,他几乎很少出门。他的生活非常规律,头一天晚上我们把他第二天的日程安排好:几点几分干什么,给这个人10分钟,等等。他不愿意浪费一点点时间。除了侄子阎志昭偶尔来访外,他的主要精力都用在写文章上。不过,他的写作方式是“动脑不动手”,每天他起床后,总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听候他的命令,他口述自己的想法,我们几个记录、整理。比如某天他有感而发,就让我们写下这句:“喜怒不形于色,深沉可,阴险不可。”他睡觉时,身旁有支钢笔,有什么感想,他也随时写出来,交给我们整理。
阎先生平素话不多,阎先生的会客室门上写着三个大字:“持得住。”我们和他一句都不敢多嘴。跟随他这么多年,我几乎没有几张和阎先生的照片,因为不敢张嘴提这样的要求怕打扰他。我记得有一年他请了一位客人来吃饭,客人还没有来,副官拿相机给我们拍了一张合影,单独照相的机会几乎没有。
有的朋友来信对他说:“你在台湾寂寞,可以参加宗教活动。”阎先生回信说:“我一天到晚忙得很,我估计再有三年五年,我把该写的写完了,我并不寂寞。”
有人对我开玩笑说:“阎锡山是前世五台山的老和尚,你是今世的小和尚。”
阎先生一直患有心脏病,但他那时把注意力都放在他的《三百年的中国》一书上,所以医生劝他住院他不肯。
1960年5月20日,蒋先生有一个庆祝会,阎先生因为重感冒加上气喘,就没有参加。第二天,他的身体就出了状况,浑身出汗,在**坐也不行、躺也不行,我们把台大医院的内科主任请来,医生让他马上进医院接受治疗。等到了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阎先生的墓地就选在他生前居住的菁山草庐后,我们挑了两样东西随他下葬:一支是他平时记东西用的钢笔,非常普通;还有一把剪刀——他生前一个人闲着想事情的时候,经常拿这把剪刀剪胡子。
山西省地方志办公室副主任曹振武与原馥庭多有交往,后撰《爱国老人原馥庭》一文,发表在《党史文汇》2010年第1期上。摘引如下:
原馥庭系山西省河津县和井村(现属万荣县)人,民国三年(公元1914年)生,现已97岁。山西大学中文系毕业。抗日战争时任第二战区司令部秘书。1949年将一双儿女留在原籍,同夫人去了台湾,任阎锡山首席秘书。阎锡山逝世后调任台湾当局少将参议。李登辉上台后搞台独,原馥庭坚决反对,愤而辞职。
原馥庭身居海岛,心系大陆,无时不在思念故土。两岸隔绝数十年,骨肉生死难明,原馥庭唯恐今生难见亲人一面,于1989年与夫人携晚辈到香港,同在大陆离散40年的子女团聚6天,以慰天各一方,梦寐思念之情。1993年,两岸关系初晴,冰山渐消,原馥庭回到离别44年的和井村扫墓祭祖。此后他几乎每年皆回山西探望,受到省地县乡各级领导和家乡父老的热烈欢迎。
原馥庭亲眼见到祖国大陆由贫变富,由弱变强,山西经济、文化、社会建设突飞猛进,人民生活丰衣足食并日益提高的事实,甚为感动。1998年他参观万家寨引黄济晋水利工程时,赋诗盛赞山西党政领导其功不在禹下:“石楼临晴空,南眺出千里,人怜山气佳,予叹禹功美。”参加山西大学承办的“近代史研讨会”后,他赴五台山参观,途经忻口见抗日战场遗迹,回想此役有4万余官兵为国牺牲,至感悲痛,泣不成声。此后,友人邀他再游五台山,他婉言相谢,实则是不忍再看忻口伤心之地。他说:“忻口战役坚持23天,牵制日军速战速决三月亡华之妄想,亦使南京得以从容西迁,功不可没。是国共合作共同抗击敌寇的典型之战,后人不可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