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在这死人堆里,虞兮萍吓得心里“扑扑”直跳,她胆怯说道:“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吧。”
“兮萍,你不能再穿你的衣裳了。”游少卿突然喊道,“两个中国男人带着一个年轻姑娘在战场上跑,容易坏事的。”
“那怎么办?难道我还有另外一套衣裳?”
“欧弟,来,我们把那个英国军官的衣裳剥下来,让兮萍穿上,再戴上一顶钢盔,谁也看不出她是个姑娘了。”
游少卿边说边走到军官的尸体旁,弯下身从尸体上取下头顶正中涂有红十字标记的钢盔和挎在身上的战地急救箱:“嘿,这人还是个中尉军医哩。”
他和欧弟费子好大劲,才把外套、裤子、靴子从已经僵硬的尸体上脱下来,扔给了虞兮萍,连那军官的手枪,也一并给了她。
等虞兮萍到芦苇丛里换好衣服出来,游少卿和欧弟吃了一惊,那一身军官制服好像是比着她的身材做的——好一位漂亮潇洒小巧玲珑的英国军官!
虞兮萍把急救箱的皮带挎在肩上,挺着胸口说:“我原本就是学医的呀,有这东西,也好给你们当个战地救护员。”
欧弟把急救箱抓过去:“这箱子不轻,还是我来背吧。”
桑德福带着炮手们干活去了。鲁斯顿与赖特坐在一块儿聊天。
福灵安躺在两位英国人的身后,把钢盔拉下来连眼带脑一块遮住。
他的脸颊阵阵发烫,好像要燃烧起来。他凄凉孤独,感到自己已经被一种犯罪感死死攥住,全身透体冰凉。原想抓住机会狠狠参他游少卿一本,没料到反而自讨个尴尬……谁也看不起他。英国人、中国人,自己真真成了个孤家寡人!
“鲁斯顿先生,你的中国人干得怎么样?”
福灵安听出是赖特中尉的声音。
“相当不错,他们像一群中国猛虎,我非常喜欢他们。只不过,他们那种非英国式的残暴行为常常使我的良心感到不安。”
“对于这种来自野蛮国度的野蛮人种,自然不能要求他们具有大英帝国军人的文明风范。”
“他们在战斗中一往无前的英勇气概令我感动而振奋,可是他们绝不会让一个日本人活着留在他们面前。你没有看到他们在战场上杀起日本人来是多么地让人痛快,但是在打扫战场的时候,他们那种狂暴的喊叫声又会使我不寒而栗,你听他们叫喊什么:‘弟兄们,把他们捅了!把这些小鬼子全都捅了!’”
赖特中尉夸张地叫了起来:“噢,上帝,日本人碰上这群中国魔鬼可倒霉了!”
福灵安虎地站起身来,撇下他们,独自向山坡上走去,登上了小山顶,四下的嘈杂声响离他远了,很远了……
天空蓝得耀眼,白云在凉爽的清风中飘浮,一团团影子在初夏的田野上缓缓移动。天气真是好极了。钻进林子里,四下的嘈杂声响突地离他远了,很远了……
登上坡顶,这儿的视野很开阔,伊洛瓦底江隐在一片白色的岩石下,在连绵起伏的山峦尽头又欢乐地流淌出来,看不见波澜与皱痕,只有绿油油的水面在阳光的照耀下焕发出醉人的光彩。他倚靠着一株白桦树坐下了,闭上眼睛,瞳孔里立即闪现出光怪陆离的光团,赤、橙、黄、绿、青、蓝、紫……虞兮萍的脸蛋像一块白玉熠熠生辉,可是那张美丽绝伦的脸蛋上却带着嘲弄与可怜他的神情……啊,他被痛苦折磨得麻木了,脑袋里沸腾着炽热的岩浆,嗡嗡作响,太阳穴痛得厉害,仿佛有一柄沉重的铁锤一下接一下地猛击在上面。一股火辣辣酸溜溜的感情涌上心头。他知道那是嫉妒……嫉妒像乌云一样塞满他的胸膛,将他的心灵囚禁。他不会对任何人承认他的嫉妒,但是他却不能也无法对自己隐瞒。因为他自己也非常明白那是一种阴暗丑恶的心理,怀有这样一种心理是可耻的!正因为他完全明白这个道理,他就愈发痛苦至极!啊,福灵安福灵安,你是一个弱者,你受尽欺侮凌辱而无法报复!你是一个傻瓜,你每一次的报复恰恰抬高了对方而糟蹋了自己!……啊,你死了吧!死了吧!你这个心灵卑微的可怜虫!你只有离开这个世界,你才能得到永恒的安宁。
福灵安痛骂着自己。羞辱伤心的眼泪像小河般汹涌。他躲在这山林深处用泪水尽情地冲刷着自己的灵魂……不知什么时候,他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他醒来的时候,远山近岭已融入一片火焰般的夕晖之中。他的肚子饿得厉害,便起身下了山坡。
这时候,他看见不少中国兵呐喊着向公路上跑了过来。公路上的几个人也大呼小叫地迎着中国兵跑去。
他瞪大了眼睛——那是游少卿、欧弟他们回来了!
可是,令他奇怪的是还有一个身穿英国军官同他们在一起。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悸,像发现猎物的狗一样冲下山坡,冲进了欢呼的人群中。
福灵安夸张地嚷道:“哎呀,你们总算平安回来了!”他抓住游少卿的手亲热地大声叫着,“有人还开玩笑说你们开小差了哩。”
一个清脆得像百灵鸟般的声音在叫他:“福先生。”
这一下他真的傻了:“是你呀虞兮萍!”他的心情复杂万分,怎么努力,也挤不出一丝笑容来。
柳丹青大步走上来,把游少卿的双手紧紧地攥住,久久地摇动。
这种真挚的感情强烈地打动了游少卿。
柳丹青惊异地瞪住身边的那位英国军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