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字:弃家私奔。”
“这……”
“成都、金陵,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蹇镕被刘春儿的提议惊呆了,说:“弃家私奔,怎么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成都的司马相如和卓文君遇到的情形,和我们此刻不正一样,他们不就勇敢地来了个弃家私奔。生活窘迫时,文君就把自己的头饰当了,开了一家酒铺,卓文君亲自当垆卖酒,最终逼得她父亲没办法,只得接纳司马相如作他的女婿。他们为爱抗争,不是还成了流传千古的佳话吗?”
蹇镕为难地说:“我家的情况不同,真要那么做,毁了我个人的前程事小,偌大的蹇氏宗族也会弄得来声名扫地,到了那一步,我父亲也没脸再做族长,再唱圣谕了。”
“那我俩除了一拍两散,还有什么办法?”
“怎么可能一拍两散?父亲眼下最关心的是我的功名,只要今年春闱我能高中进士,甚至跻身殿试之列,夺它个金榜题名。我为蹇氏家族挣了光彩,父亲一高兴,我那时再提,没准他就妥协了呢。”
刘春儿无奈:“好吧,这么长时间都过来了,那就等你参加完抡才大典再说吧。”
万点金光洒在碧水盈盈的嘉陵江上,两岸绵延不绝的竹林盘,葱茏之中的农家小院,再加上一条柳叶漂儿,一支青竹篙竿,和一个俊朗精神的年轻人,在天地间组成了一幅有静有动的图画。
蹇镕极喜欢像此刻这样独自站在柳叶漂儿上,用竹篙左右划着,到天蓝蓝水清清的嘉陵江上飞它几叉,撒它几网。
刘春儿提着弯刀从院门出来,一眼便看到了江面上的蹇镕。她到竹林盘里砍下一根硬头簧竹子拖回院坝,劈去枝桠。旁边,一条刚刚涮过桐油的柳叶漂儿倒扣在地上,在阳光照耀下全身散发出黄灿灿的光泽。
蹇镕从江心仰头望去,匍匐在磁器口旁边山坡上的宝轮寺今日举办观音菩萨诞辰法会,通往寺门的山道上涌涌****,香客如蚁。他的目光移上江面,移到了嘉陵江与凤凰溪交汇处的那所为浓密竹篁所笼罩的独门小院。
蹇镕收了桨,手执钢叉挺立船头,观察了好一阵子,蓦地飞出一钢叉,牛皮绳儿在空中牵出一条细细的长线。他今天运气大好,出手便见彩头。被钢叉扎住的鱼儿在水中颠扑,这是一条全身金红色的鲤鱼。
他顿了顿一头拴在鱼叉把上一头挽在手腕上的牛皮绳,凭手上的感觉便知这条鱼不小,在水中蹿上蹿下,待到终于蹿不动了,他才将鱼拖上船头,见其不下二尺长,足足有五六斤重。
蹇镕将鲤鱼从钢叉上取下,正高兴,忽然看见眼前一大片水面突地往上一涌腾。他正纳闷,不会是自己眼睛看花了吧?瞬间便觉着船儿猛地一个剧烈颠簸,就在离船儿不足三尺远近的江面上,冒出一个大如小船般的鱼背,高高隆起的鱼脊上有着一长络黑色带白花斑的图案。
蹇镕惊喜若狂,大叫一声:“老天爷呀……腊子,这是一条大腊子啊!”
自古渔家有“千斤腊子万斤象”的说法,蹇镕抄起钢叉使出全身力气向着腊子飞去。腊子中叉,猛然跃出水面,只见腊子竟然比自己的柳叶漂儿长了许多也大了许多,坠落下去时水花四溅发出巨大声响,将渔舟几乎浪翻簸沉,真是无比壮观!惊得两岸人家,以及参加法会的男女香客,纷纷伫立在河岸上,观看这此生难得一遇的奇特一幕。
腊子每年都要溯长江洄游到金沙江产卵,这条硕大如舟的腊子游到重庆朝天门码头迷了路,懵里懵懂一头闯进了不该进入的嘉陵江,又偏偏遇上了一位年轻的打鱼郎,背脊上重重挨了一钢叉,拉着脚踏柳叶漂儿的蹇镕时而在嘉陵江上,时而在长江上呼啸有声,飞掠而过。
腊子与柳叶漂儿过处,两侧立起高高的水帘,犹如两道在江面飞速延展开去的亮晶晶水墙,搅动得两条大河波涌浪卷,激起两河四岸男女一片惊呼!
打鱼郎于众目睽睽之下浪遏飞舟,飘逸潇洒,神采非凡,出尽风头!
随父亲殷绛与三个小妾,还有四姨太许羽卿的哥哥永卿,和前来宝轮寺进香的润玉小姐,也挤在惊呼不断的人丛中。目睹着眼前惊心动魄的一幕,眼睛凝在那丰神如玉英姿潇洒的打鱼郎身上,双双眼睛便再不想移开。
刘春儿听见喊叫声急步从小院里出来,一看江面上的情景,担心蹇镕力不能支,赶紧转身到院坝上将柳叶漂儿扛上肩,一手提起刚刚做好的竹篙,飞踏踏下到江边,把小船往水面上一扔,跳将上去,赶到江面上帮忙。
飞梭一般赶拢的刘春儿也往腊子背脊上飞出一钢叉,腊子痛极拼命挣扎,拉着这一男一女在江面上风驰电掣般乱蹿乱逃。蹇镕和刘春儿时而在众人眼前飘飘欲飞,时而高高跃起在空中飞行一段又飘落到水面上继续滑行。大约一支烟工夫后,腊子终于精疲力竭,再也动弹不了。
蹇镕和刘春儿齐心协力将腊子拖到江边,磁器口的百姓倾镇而出,涌往沙滩上看稀奇。
果真是难得一见的奇观啊,腊子黑乎乎的庞大身体躺在浅浅的江水之中。等润玉和家人赶到时,牌坊下面的沙滩上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他们看到腊子尚在做无谓的挣扎,由于水浅无法翻动身子,可尾巴的每一次卷动,都会掀起一阵大浪。
沙滩与陡峭的河岸上立即变成了欢乐的海洋,蹇镕和刘春儿则成了现场指挥。他俩和蹇昆、蹇贤、麻头等匆匆赶来的家仆用粗大的绳子拴在腊子尾巴和背鳍上,大声吆喝着号子,同心协力地把这个庞然大物从水里拖到沙滩上,再装上板车。十岁出头的蹇镕大哥的儿子蹇贤乐翻了天,跟着大人喊叫着拉鱼。
接下来,便是披红挂彩游街,古镇万人空巷,尽皆前来观看。
蹇镕胸前红绸十字交叉缀着一朵大红泡花,高踞滑竿上如同英雄一般,接受众人瞻仰、追逐、围观。腊子则用大板车拉着,由刘春儿掌中杠,蹇昆、麻头,还有蹇贤也在后面推着。
腊子太长,板车太短,长长一段尾巴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殷润玉撇下家人欢天喜地追着蹇镕看,跟了一程回头看去,只有贴身丫环蓉儿跟了上来。
爹娘、三位小娘、邱管家,还有舅舅许永卿都被殷润玉甩远了,她回过头着急叫道:“爹,二娘,快点呀,他们走远啦!”
润玉为殷绛五年前已因病故去的结发夫人田氏所生,年方二八,身如玉琢,眸含秋水,袅袅婷婷,一颦一笑,无不妩媚动人。
对润玉视若己出的养母二娘周氏掩饰不住心里的高兴,话中有音地对殷绛道:“老爷,看看你那心肝宝贝的样子,哪里有一点官宦人家、千金小姐的模样啊?”
殷绛说:“嗯嗯,她哪是看鱼,看人哩。”
三娘林氏说:“我早瞧在眼里了。”
四娘许羽卿认真看了一下说,“嗨,那小伙子,确实貌若潘安,冰清玉洁,人才出众啊!”
三娘问:“老爷,知道他是谁吗?”
殷绛故意卖关子:“他可不是一般的烟火俗物,升斗小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