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羽卿跟脚进来,见殷绛脸色不好,给他泡好茶端到跟前,拿过镰石和纸捻打燃火,把水烟给殷绛点上,关切问道:“老爷遇到什么不痛快的事了?我看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殷绛叹了口气,萎萎说:“重庆蹇圣谕那公子,今天在紫禁城里风头超过了前三甲,可算是夺了个大大的头彩。”
许羽卿说:“只可惜蹇公子眼拙,那么好的润玉小姐他还看不上眼,一心恋着那父亲被砍了脑袋的渔花子。哦,你看见蹇公子了?他考中进士了吗?”
殷绛说:“岂止寻常进士?他现在是二甲之冠。在御花园里,皇上让荣登前三甲的进士比赛写大寿字,蹇义又艺压群雄,拔得了头筹。在谨身殿的御宴上他又当着百官之面,即兴写了一首颂圣之作献给皇上,皇上高了兴,来了个丹书赐名,赐他一个‘义’字。过去的蹇镕,现在龙门一跃,脱胎换骨,凤凰涅槃,改名叫蹇义了!”
闺房里的润玉跨出门槛,向着父亲书房走去。
她停下脚步,站在门外侧耳聆听。
殷绛道:“蹇义现在是翰林院庶吉士,不单做了皇帝身边的近臣,还兼着比他年长了许多的太子师父,前程光华远大得很呐。”
许羽卿一脸痛惜地说:“哎呀,只可惜老天爷不开眼,生生把蹇公子和润玉给拆散了!呃,你见了蹇公子的面,怎么不请他来家里坐坐?不能成为一家人,也可以做个朋友嘛。毕竟,他现在已经是当今天子身边的近臣呀。真到了紧要时候,也能帮你说说话,美言几句。”
殷绛道:“他现在要和八方贺客应酬,忙得来一塌糊涂。不过,他告诉我,忙完这段时间,会来拜望我这老上司的。”
“你没问他住在什么地方啊?”
“怎么没问呀,他在西城天香街,租了一所独门小院。”
润玉一听,喜上眉梢。
金陵夜,圆月如灯,光华灼灼。
蹇义与刘春儿对坐于院坝上的石桌前。蹇昆捧着个大碗出来,坐在灶屋门槛上大口刨饭,周清云则守在灶台边吃。
刘春儿扭脸喊道:“昆哥,周叔,都上桌来一起吃呀。”
蹇昆头一扭,嘟囔着说:“我才不哩,你想让我和周叔坏了蹇家规矩呀。”
刘春儿拿起一个油旺旺拳头般大的卤鹅腿走到蹇昆跟前,按进他碗里。
蹇昆赶紧站起来:“哎呀呀,这咋个敢当!谢谢,谢谢小姐!”
“啥子小姐呀?还是像过去一样,喊我水妹子。”
“你现在是……马上就要做……蹇府娘子了,我怎么还敢叫水妹子啊?”
“怎么就不敢?我就是做了蹇府娘子,你仍照原来那样叫水妹子,我喜欢!”
“好,好,我和周叔还叫你水妹子。”
待刘春儿回到石桌前坐下,蹇义把两个酒杯斟满,给刘春儿一杯,自己端起一杯,踌躇满志道:“这第一杯酒,盛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杯里全是满满的惊喜。水妹子,你我二人,把它一干而净!”
二人端起酒杯,喝了个杯底朝天。
蹇义再次将酒杯斟满:“这第二杯酒,盛着你我久别之后,乍然重逢于七朝古都的喜极欲狂。来,干了!”
二人再次干杯。
蹇义举筷相邀:“来,吃菜。水妹子,吃菜。”
刘春儿问:“没了?”
“没了啊。”
“嗨,怎么就没了?我还等着喝第三杯,也就是我水妹子和你的喜酒哩!这最最紧要的一杯酒,怎么会没了呢?”
蹇义一怔:“水妹子,这杯喜酒,现在还不到喝的时候啊!”
刘春儿双眼一瞪:“怎么,你忘了当初怎么对我说的,想反悔啊?”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蹇义说出口的话,怎么可能不算数?可这杯喜酒,眼下的的确确还不能喝。”
“为啥?”
“你清楚啊,我爹爹至今仍然转不过弯来,总认为你那死去的贪官父亲,会玷污他一世清白。现在若是我连招呼也不给他打一个,就背着他在这天远地远的金陵城里把婚事办了,消息传回重庆,还不把他老人家给活活气死啊?我呢?现在正天恩浩**,圣眷深隆。在这节骨眼上,若是有个消息传回凤居沱,说新科二甲传胪竟然是个忤逆不孝之徒,那毁掉的就不单是蹇义的锦绣前程,我这条小命也定然保不住。你要知道,洪武皇帝以孝治国,此生最痛恨的,就是忤逆不孝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