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春儿想想说:“如今满天下都知道你蹇义高中了传胪,又蒙大明天子金銮殿上丹书赐名,你如果现在向你父亲提谈我们的婚事,他也应当回心转意了吧?你原来不也是这样对我说的吗?”
蹇义道:“这个还需要你提醒呀?我明天就给父亲写信。请他看信后马上雇媒人,过江去向你母亲提亲。”
刘春儿转忧为喜:“这还差不多嘛。”斟上酒,笑容满面地说,“就为这封你欲写未写的信,我也必须敬你一杯。”
蹇义任职太子师父兼御前庶吉士,除了陪伴和督促太子朱标练剑读书,就是与齐泰、黄子澄等新人一起侍从皇上左右,为皇上统筹文牍,出谋划策。
朱元璋对孩子的教育特别看重,特地在御花园里建了一座供太子和诸王子,以及高官勋臣的儿子读书的大本堂。
大本堂既是皇家学苑,也贮藏着许多古今图籍。太子诸王不仅有专门的师父,还征聘天下名儒轮班授课;挑选出自公侯勋臣家里的才俊青年伴读,时时赐宴赋诗,谈古说今,讨论文字。朱元璋明确教育方针要“因材施教,培养人才”,强调对太子诸王的一言一行都必须依照礼法行事。他除了令太子诵习儒家经典,还让蹇义和齐泰给太子讲授帝王之道,礼乐之教。
蹇义毕竟是个天性好玩的年轻人,只要不进宫轮值,他便带上刘春儿、蹇昆如鱼儿入水般在金陵城里尽兴游玩。他们最喜欢去的地方,自然是全城最为繁华的地段夫子庙;再者,就是鸡鸣寺的花会了。
大名鼎鼎的鸡鸣寺花会始于唐代,盛于宋时,历代相沿。每届阳春,春光明媚,花会循例举办。
蹇义他们赶到鸡鸣寺时,只见从市区和各郊县前来赶花会的男女老幼正涌涌****,络绎而至,早已是人山人海。游人置身于百花争妍、香气扑鼻的花海之中,真个是目不暇接,流连忘返。
刘春儿见不得奇花异卉,见了就喜欢得要命,就在街前拍着手儿大呼小叫。一路走来大把大把地买,买来就让蹇昆抱着,把个蹇昆,装扮得如同百花童子一般。
此时通往鸡鸣寺的大道两侧,早已是席棚林立,摊贩如云了。火势旺盛的炉子边热气腾腾,铜勺敲着锅边当当响,卖的是油炸果子、油豆腐、豆浆、豆腐脑、鸭血粉丝汤;提篮提筐的小贩声声吆喝,叫卖着盐水鸭子、酱鸡、卤蛋、夹肉火烧、点红馒头;茶棚酒棚随处可见。
蹇义今天穿了一袭月白色道服,头发挽起,只插一根簪子,看上去云淡风轻,飘飘然颇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
他与刘春儿、蹇昆走在人丛中,却被一股熟悉的浓烈香味吸引住了。
他们用力嗅了嗅,赶紧顺着香味一路寻去,而且果真让他们寻着。只见一块空坝子上,小摊糜聚,游人如织,热闹异常。坝子边上,一口大铁锅在板车上架起。锅里,山一样堆着猪下水,旺旺大火烧得心肺、肚子、粉肠、肥肠、蹄子满锅乱蹦。一大帮食客各自端着个碗,围在锅边,嘴里“唏哩呼噜”响,吃得满头大汗。
中年摊主从锅中叉出一砣,扔砧板上滚刀切碎,分装到碗中,然后动作麻利地挨着往碗里打佐料,口中还不断地打着广告:“杂碎汤锅喷喷香,客官吃了定回头。看见了么,掺上这浓白老汤,撒上细盐、椒面、葱花、再勾上一瓢儿姜蒜芥末煎的亮油,浇上半瓢陈醋,几滴红油,美美地嚼,烫烫地喝,只消三文钱,你就能吃上一碗正宗重庆风味的杂碎汤锅了!”
蹇义刘春儿与家仆哪里等得,马上围上去一人抢一碗大快朵颐。
蹇义一边吃,一边还和摊主摆起了龙门阵:“听口音,老哥也是川东人?”
老板说:“不瞒这位小老乡,我是洪武四年,也就是汤和汤大帅打大夏国,平定四川那年,在涪陵投的征西军。后来跟着汤大帅到了金陵,当了十来年的兵,才混了个百夫长。再后来受了伤,年纪也大了,前年就拿卖命钱,在金陵城里娶了个婆娘,两口子在金川门里开了家小小的川菜馆养家糊口。这些日子鸡鸣寺赶花会,每天一大早我两口子就推着板车,赶过来卖杂碎汤锅。”
“我看你生意好得很,日进斗金喽。”
“老乡哥子贵姓,以后想你这一口了,就叫我这跟随到金川门里找你。”
“免贵,小人姓马,单名一个山字,请公子以后多多关照。”
蹇义正与马山说话,耳旁突地又响起一声脆生生川腔:“蹇公子,我家小姐口福不浅,你们找到了这般好吃的家乡饮食,也该请我家小姐品尝品尝吧。”
蹇义回首一看,眼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似曾有些儿脸熟,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正犹豫哩,那女子又开口说话了:“还真是把我们忘了呀。蹇公子,千斤腊子万斤象,我家小姐,至今还记得凤居沱里鲜美的腊子味道哩。”
蹇义猛地一拍额头:“想起来了,你是殷润玉小姐身边的人!”
“对嘛,我就是跟着小姐去过凤居沱,吃过腊子的贴身使女小蓉。”
“小蓉,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你家小姐呢?”
小蓉笑着把脸儿往旁边一扭,蹇义顺着目光看过去,只见大道旁边停着一辆车轿。
那原本撩开的帘子,这当儿却倏地放了下去。
刘春儿一脸狐疑:“天上掉下个七仙女啊!嘿嘿,还去过凤居沱,吃过腊子?蹇义,我有印象啊!”
蹇义问小蓉:“你家小姐……怎么不下来和我们见个面?”
小蓉说:“小姐家教甚严,自小端庄知礼,怎可在这人头济济的街肆上抛头露面?不过,真要想和我家小姐见面也容易,你得动动步,上前去请她呀,这才是有身份的男子,应当讲究的礼数不是?”
“哼,”刘春儿嘴儿一撇,对蹇昆低声说,“一个丫头片子,也会冒酸水!”
蹇义却连连点头:“这个应当,这个应当。”大步走到车轿跟前说道,“殷小姐,请下来品尝一碗我们四川老乡做的杂碎汤锅,这可是金陵城里难得的家乡美味,万万不可失之交臂呀。”
轿帘掀开,也许是突然面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之缘故,殷润玉一露脸分明有些儿紧张,还挟带着一丝儿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