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一桩善举两条人命半个男人败走情场
这位品德高尚的年轻人姓金,单名一个桐字。
金桐本是这溧水乡下九里村人,祖辈人注重的是耕读传家,诗书继世,父亲还是金氏宗祠的族长,所以生在农家的金桐是个知书达礼之人。
金家在村里算得小康,有十几亩地,三头牛两匹马。金桐还在宗祠的私塾里兼着教习,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很是殷实。
几年前,京军在溧水县城设立了一个溧水卫,又在九里村旁边的山坡上设了一个千户所,建起一座兵营,住进一支征战塞北归来的京军骑兵部队,和当地村民一直相安无事。
却不料近来村里的马三天两头失踪,失主循着马蹄印一直找到了京军兵营大门口,可卫兵不准村民进去寻找,且待他们犹如凶神恶煞一般。村民们很快便把原因弄得一清二楚,原来是兵营里新上任的千户宋飞虎出了个伤天害理的招数。那马每年三至六月不是有个**期吗?宋飞虎就在这段时间里,派士兵牵着不扎鞍具的母马到田野上四处游逛,一看见附近人家散养的公马便放开缰绳。母马见了公马便眼光锐利躁动不安,主动上前追逐嘶叫、挑逗勾引,如公马没有反应,便张开大嘴主动上前,用长长的舌头去舔卷公马面门、眼睛,做出一副热烈亲吻,急不可耐的样子。等到把公马撩逗得兴奋起来,母马立即掉转身体,拱起腰杆,拉开后腿,长长的尾巴大幅度左右摇摆,尾根抬起,露出阴门,任公马爬跨插入。可是每每一到这火候上,当兵的便飞身跃到母马背上,双腿一夹马腹,在马屁股上猛抽两鞭,向着兵营方向一路狂奔。那公马哪儿受得了此等明目张胆的**,一见母马调情,顿时欲火冲腾,按捺不住,爬上母马背上就想成其好事。没想到欲入未入之际,那母马被当兵的弄得突然翻脸,转过身飞起蹄子跑了。这公马们急啊,于是全都没命地向着母马狂追不舍,一旦追进兵营大门,就再也别想出来了。
金桐家两匹公马全都中了“美马计”,轻松落入官兵手中。金桐的父亲带着丢了马的乡邻们去驻地找长官交涉还马,宋飞虎只准派一名代表进入,其余的留在辕门外候着。金桐之父乃一族之长,便代表大家进去见官。还没开口呢,宋飞虎反倒劈头盖脸给他一通训斥,说京军骑兵是皇上直接指挥的精锐军队,京军的战马是从西域和蒙古大草原买来,或是作战缴获的战利品,全都是训练有素,价格昂贵的良马神骏。被当地公马强奸以后生出来的小马驹,成了品质低下的劣种,做战马不能奔跑跳跃,当驮马不能负重驾辕,极大地影响了大明军队的战斗力。所以他们对强奸京军母马的当地公马,一律格杀勿论。京军没有追究公马主人的责任就算宽大为怀了,你这老东西,居然还敢寻上门来找我们讨要什么马?
金父不服,与之理论了几句,宋飞虎拍案大怒,下令把金父暴打一顿,扔出辕门之外。当兵的手重脚狠,被打得浑身是血的金父还没等到抬回家门,半路上就咽了气,金桐和家人哭得死去活来。
村民们愤愤不平,凑了几两银子,公推金桐为诉讼代表,打算一纸诉状,将宋飞虎告到溧水县衙门。岂料知县袁玉钊一听案涉京军,害怕惹火烧身,不予受理。金桐不服,怒击登闻鼓,反倒被袁玉钊喝令衙役用乱棍打出。金桐无处申冤,就在福喜客栈住下来,每天去街头人多地方控诉宋飞虎暴虐贪婪,怒斥袁玉钊官官相卫。袁视其为刁民,派衙役巡街,见了金桐就打就赶,不允他聚众鼓惑,污蔑京军,对抗官府。
金桐在福喜客栈的大通铺上已经睡了十来天,用得来囊中空空,打算今天吃过早饭,就到码头上乘船回九里村和乡邻们商量主意。谁知一觉醒来,到大堂角落坐下吃早饭,却发现桌子下面放着一个皮袋子。初时并未在意,他想这自然是吃饭的客官粗心大意,落在这里了,一会儿想起自然会回来取。待吃完早饭,准备起身去码头登船了,仍然没人回来取皮袋子,他就生了点好奇心,伸手提了提皮袋子,感觉很沉重。解开绳子一看,眼前一亮,让他大吃一惊。皮袋子里,全是五十两一个,民间俗称为雪花银的白花花翘宝!
金桐脑袋瓜子轰然一响,既惊又喜!只觉得眼前云山雾罩,白雾蒸腾。难道冥冥之中果真有老天爷保佑?眼下正是自己急需用钱的时候啊!看那鼓囊囊的皮袋子,装着不下十碇大翘宝吧,好几百两雪花银,有了这笔老天爷送到手里的巨款,马上就能改变一家人穷困潦倒的状况啊!
金桐呆坐如钟目光发怔,内心却是翻江倒海瓦釜雷鸣,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想了好一阵,最终,祠堂墙上“敬天、敬地、敬你、敬我、敬万物”那11个字,主宰了他的想法。
这字,父亲告诉他是他上溯六代祖宗题写的,要求每一个金氏族人立身世间,都必须存有这份敬畏之心。这11个字,早就成为金氏祖训,自己若是把这不利之财据为己有,岂不是与族训背道而驰?
何况,生为族长的父亲刚刚遇难,自己怎么能干这种违逆祖训的不义之事?
再说了,我金桐没有这笔钱,日子该怎么过依旧怎么过。可丢了这笔钱的人会给他带来多大的事?丧失名誉,血光之灾,甚至让人丢掉性命都有可能。罢,罢,罢,命中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难满升,不仅不利之财切莫贪,还应当尽到责任,物归原主!
金桐拿定主意,码头不去,家也不回,就守着这几百两雪花银,坐等失主归来!
拾巨金而不昧的金桐反倒向失主磕头,称失主为救命恩人,不但失主本人,连一直在暗中关注着此事的朱标和蹇义,围观的顾客,全都是一头雾水。
朱标对金桐说:“这位年轻人,我们都看见了,是你捡到了别人的大笔银子,坐在这里等了半天,终于等来了失主,把银子还给了失主。这明明是你救了失主,他给你磕头谢恩是应该的,怎么你反倒说是失主救了你的命,你还给他磕起头来?”
金桐眼泪汪汪道:“尔等不知,我原本进城来状告祸害九里村百姓,下令打死我父亲的京军千户宋飞虎。可恶的是,溧水知县袁玉钊一听我是告京军千户的状,连状子也不接,也不听我申说就把我赶出了县衙。我不服,到处宣说他们官官相卫,姓袁的还把我抓到县衙大牢里关了两天。到如今,乡邻们凑的钱也用光了……”
“你年纪轻轻,居然敢状告京军千户,胆子不小嘛。快说来听听,千户怎么惹着你了?”朱标一听还有这等事,顿时来了兴趣。
金桐就把宋飞虎如何派出士兵,利用母马勾引附近农民的公马揽财,父亲身为族长如何带着乡邻到兵营索马,反倒被宋飞虎下令毒打致死。乡邻们如何公推他为代表,凑银子让他出头打官司讨公道的一连串事儿,详细述说了一番。
朱标神情严肃起来,一边听,一边自鸣得意地给蹇义丢眼神,那意思:这下可了解到有价值的民情了。
朱标问金桐:“按照《大明律》,知县衙门前不是都设有登闻鼓吗?县丞或是知县不接诉状,你有权击鼓鸣冤啊。”
金桐说:“我敲了呀,袁玉钊竟然斥骂我咆哮公堂,下令将我乱棍打出。我在街上向百姓陈说冤情,反被他派出的皂隶毒打,驱赶。”
朱标“哦”了一声:“你接着往下说,我等洗耳恭听。”
金桐说:“我原本已经决定,今天早上坐船回老家九里村,就是因为这个皮袋子,把我耽误在这里了。后来才听说,我打算去乘坐的那条船,在一个叫河连湾的地方翻了,船上几十口男女老幼全淹死了。你们说说,我要是没有捡到这一袋银子,在这里坐等失主,定然会上那条船,现在是不是早就一命归阴了啊?”金桐说到激动处,又给赵安贵磕头,“大叔,是你救了我一命,我应该给你磕头啊?”
赵安贵也跪下给年轻人磕头,两人互相磕得来一塌糊涂。
围观的客人们听了,全都啧啧称奇。
朱标更是兴奋得紧:“谁应该感谢谁,你二人争持不下,我看呐,你们也不必争了,都起来,让我来代表大家,敬拾金不昧的小伙子一杯酒。”
蹇义赶紧招呼:“人人都有份,老板,吩咐小二,把酒给大家斟上,酒钱算我家老爷的。”
老板大喊:“快快快,给大伙儿斟酒,满上,满上!”
“举头三尺有神灵,好人自有佛光普照。”朱标对年轻人大感兴趣,问他,“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人名叫金桐,今年18。”
朱标道:“今天,金桐一桩善举,挽救了两条人命。不仅这位失主应当感谢他,我们在场的所有人,也都应当感谢他,因为,他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大明王朝品德高尚的老百姓!像金桐这样的好人,心怀诚信,走到哪里都是芳香;眼含慈悲,落在何处皆是仁义。来,让我们都举起杯来,不仅要祝贺金桐小弟大难不死,躲过一难,更应当祝贺他前程远大,必有后福!”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朱标向蹇义会意一笑:“想不到我会在溧水城里,捡到一个宝贝。”
金桐一脸疑惑:“我在溧水城里捡到了五百两雪花银,难道,你们也捡到宝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