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再去责怪解缙不听他的劝告已经没用了,只能想办法救他的命。
蹇义凝神思索一阵,对杨荣道:“切勿让朝堂上形成一边倒的风向,现在只能发动太子党的力量来发声,要是听不到一点支持解缙的声音,他就死定了!”
杨荣自然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否则他也不会这般仓惶来找蹇义了,闻言立即点了点头。
蹇义又道:“杨士奇常在东宫行走,有他在,太子那边现在应已收到了消息,你就不必再通知太子了。此时此刻,我也不宜与太子见面。你先回去做事,我再想想办法。”
杨荣答应一声,连口水都没喝,急匆匆去了。
蹇义回到家中,刘春儿眼尖,瞧见蹇义下轿时神色有异,便凑前低声问道:“又遇上不痛快的事了?”
蹇义叹了口气,把解缙的事说了一遍,埋怨道:“这个大绅呐,性情狷狂,不知收敛,若他只是个乡野名士,目中无人倒也无妨,可身为一朝首辅,贪功近利、又生了一张到处损人的臭嘴,一旦出事,只见墙倒众人推,哪有雪中送炭人。事到如今,没办法,我得去捞他一把,否则这一遭只怕他死罪难逃了!”
刘春儿断然道:“相公万万不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缙致有今日,并非因此一事,哪能这么容易便替他脱罪?再者,你以什么借口去管呢?当朝首辅的去留浮沉,你若过多干预,皇上心中会作何想法?”
“这……”
“相公,解缙的生死取决于皇上,你与皇上相交甚深,素知皇上为人,若想救他,也只能从皇上的心意,来想办法才成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蹇义“啊”一声,一拍额头道:“是了,正该如此!”
蹇义把蹇昆唤到跟着,低声嘱咐道:“你去,速速找到内阁杨荣杨大人,告诉他,取消一切救助解缙的尝试,快去!”蹇昆答应一声,急急出去,牵马出园,打马飞奔而去。
蹇义长长吁了口气,喃喃自语道:“咬人的狗,果然是不叫的。这个陈瑛,虽不及纪纲嚣张跋扈,却远比纪纲更加阴险可怕,看来,得先解决了他才好!”
朱棣让吕震、陈安之领衔调查解缙科考作弊案,那还不把解缙一查一身毛病。
过了几日,朱棣在华盖殿听完调查组的报告,一脸肃然道:“众卿得出这种种结论,且不说解缙徇私枉法,收受好处,至少也可定他个尸位素餐,严重渎职!安知那排名在后的,甚至落榜的举子之中,没有贤德干才?”把御案一拍,沉声道,“传旨,本科榜单作废!所有试卷,着礼部会同翰林院、国子监重新评过,再予张榜公布!”
众文臣纷纷起立,一起躬身道:“臣领旨!”
罗小玉打着拂尘慢悠悠出了殿,左右扫了一眼,招手唤过一个心腹小太监,低声吩咐:“速去吏部告诉天官大人,解缙完了!”
文渊阁里,解缙心神不宁。
此刻,皇上正召集礼部、翰林院、都察院和国子监的官员在谨身殿议事,不用问,所议之事,必与举子们控告他的事情有关。
解缙有心打听那边的动静,可眼下他又实在不宜有所举动。他的准亲家胡广当初撺掇他争这主考官,如今捅了大娄子,自觉惭愧,竟是连面也不露了,其他几位内阁大学士见了他也都神情诡异,有点避瘟神的感觉。
解缙悔呀,想当初怎么就不听蹇义劝诫,偏去争那主考!眼见得这《永乐大典》即将编撰完成,有此大功,还怕不能重获圣眷?如今却生生把自己弄成个破鼓万人捶的蠢货,让一班宵小心花怒放,落井下石。
科考重新评卷的消息一传开,举子们愤愤不平的声浪就平息了。
科考既重新评卷,也就证明本科考官舞弊,一应考官尤其是主考官势必要受到惩处。
陈瑛控制下的都察院本来就是朝廷耳目,负有监察百官之责,当仁不让地充当了倒解的急先锋。而翰林院、国子监、礼部,乃至诸多与解缙有旧怨的人纷纷跟进附和,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可是让陈瑛大感意外的是,根本没人帮解缙说好话,一个人都没有。
解缙仿佛成了一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太子在东宫安之若素,好像压根儿不知道这回事。
再一打听,最有可能出面替解缙说情的吏部尚书蹇义,居然也未置一言。
陈瑛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总觉得这种现象不正常,秦桧还有三个朋友呢,解缙为人不坏啊,就是嘴巴太恶,眼睛太高,不通人情世故,再怎么招人恨,也不至于一个帮他的都没有啊?
到后来陈瑛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太子派的用意所在,他急忙制止都察院的人继续上书弹劾,但是已经晚了,皇帝的御书案上,已经雪片一般堆满了弹劾解缙的奏章。
这些奏章给解缙罗列的罪名五花八门,平素有甚不太注意的地方,落入他人之手的小把柄,此刻全都揭了出来,更有许多捕风捉影的事儿。反正言官可以风闻奏事,朱棣只要一打开奏章,十本有八本是弹劾解缙的。
朱棣立刻起了警觉,堂堂内阁首辅,大明第一才子,平素那么多人众星拱月般敬重称道的人物,就算这一遭科考取士徇私枉法受人请托,至于就成了众矢之的?居然人人喊打喊杀?
朱棣和他老子一样,都是个疑心重的主儿,满朝文武众口一词大骂解缙,反而叫他对这桩科考案审理的公正性,产生了怀疑。
夜深人静,小南楼上卧室里两盏灯笼,两支蜡烛,将屋子里照得红浪浪一片,洋溢着几分暖气,蹇义和刘春儿依偎在床头,还在谈解缙的事情。
蹇义道:“陈瑛没想到我们根本不接招,过犹不及,便弄巧成拙了。皇上已下旨,贬解缙为广西布政司右参议。呵呵,当初,他被贬为兰州一卫吏,还不是重回庙堂,高居首辅?此番到了广西,事情还大有可为。”
刘春儿柔柔一叹说道:“只是以这个人的性情来说,骤然失意,恐怕心中不甚舒坦。他本来就是个恃才傲物的主儿,这一次又不曾犯了什么错,心中不平,恐不服气。相公一番苦心,他未必能够理解。”
蹇义轻轻哼了一声道:“昔日南北榜案,主考刘三吾发配戍边,诸多考官人头落地?盖因这已不是事情本身的是与非,而是朝廷在人心向背、在利益得失面前的取与舍!解缙不是小孩子了,若他连这也悟不透,他就真的不配居此高位了。”
刘春儿眉头微微一蹙,说道:“只是相公虽为救他,才故意置身事外,他却未必能够理解。若他不知相公用意,难免心生怨怼,相公自己不能送他出京,是否应该遣人秘密奉上一份程仪,对他说明相公的苦心?”
蹇义略一思索,摇头道:“才学,可以向人学,可以向书中学,这人情世故,却须他自己揣摩体会。如果事事替他想在头里,他永远也悟不到做人的道理。且由他去,纵然他现在还不悔悟,多碰几个钉子,多吃些苦头,终究会明白许多做人的道理。他堂堂内阁首辅,人缘混到这个份儿上,都是别人嫉贤妒能?他就没有责任?我看,也该挫挫他的锐气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