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解学士成过街老鼠朱高煦获监国大权
让蹇义担心的解缙果然出事了!
科考结束,金陵城中一片沸腾,连续三场九天的大考,举子们过的是水深火热、苦不堪言的日子。狭小的院落里,一间间逼仄的考棚里光线极其黯淡,墙角的马桶散发出浓烈的臭味,举子们蓬头垢面,如同犯人一般。在这九天时间里,他们要自备灯盏、食物和灶具,屈身在这小小的考房里,白天紧张应试,晚上在考房中歇息。多少年来,考砸了的不说,还有许多身体孱弱者,即使考得很好,一俟考试结束也会大病一场。可这是读书人的唯一出路,是鱼跃龙门的关键一战,谁能不舍命一拼?多少人从童年考到青年,从青年考到中年,从中年考到白发老翁,这一间间考棚里,老中青三代学子共聚一堂,十年寒窗就为了一朝飞黄腾达而做着最后的努力。
经过九天煎熬,好似脱了一层皮似的举子们一俟离开考场,就彻底地放松下来。不管是自觉考得不错的,还是自觉没有发挥出十成实力的,此时都尽情欢乐,青楼买醉、红袖相招,舒缓自己紧张的情绪,补偿自己多日来吃不好、睡不好的辛苦。秦淮河上,比往日繁华了不知多少倍,到处都是呼朋唤友、彻夜狂欢的赶考举子。
张榜公布考试成绩的这一日,贡院街上的举子汇成了滚滚人浪。高中的一步登天,不中的回去苦读三年,从头再来,家境实在供不起继续读书的,就得扔了书本从此务农,谁不焦虑着急?
这时便听有人嚷道:“哼!那解缙任主考,不唯才只唯亲,但有关系门路的尽皆取中,与他没有关系的举子、平素不和的官宦家的子弟,他是一个不取!”
举子们一听这人是已然得了确信儿了,呼啦啦围将上来,七嘴八舌问:“您已知道消息了吗,谁中了?谁中了啊?”
这人吹胡子瞪眼道:“本科进士共取84人,我怎一一记得名姓?只记得被那解缙取为第一的是他江西吉安老乡姓李的。哼!取士不公!暗无天日啊!”
这人摞下这么一句,便推开人群扬长而去,留下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不休。
待到皇榜上墙,顿时人头攒动,都往皇榜下拥。高中了的自是喜极若狂,名落孙山的登时就炸了窝。
既落了榜,事先又听说了那般风言风语,谁肯甘休?一时间无数人便恶声聒噪起来,大叫取士不公,暗无天日!不知情的落榜举子正在沮丧,听了这消息像打了鸡血似的陡然来了精神。自己不中,能把上了榜的人拉下来,心里也会好受许多。贡院街皇榜跟前举子越聚越多,群情汹涌鼓噪不休。到后来落榜举子们疯了一般涌上前去,推开守护皇榜的差官,撕烂皇榜,大叫着“取士不公,暗无天日”,便往礼部告状去也。
由汉王一派的大将陈瑛精心策划的这场对太子派的反击,由此轰轰烈烈开始了。近万名举子犹似潮水一般涌向礼部正堂,群情激愤地咆哮呐喊,看上去这金陵城中如同发生了暴动,
礼部尚书正是被解缙羞辱过的吕震,吕震一听心中暗喜,立即留下左右应付场面,自己进宫面圣报警,对朱棣称:“为防事态进一步恶化,酿成不可控之混乱局面,请皇上立即下旨彻查。”
举子们越聚越多,不仅冲击了礼部,还冲进了鸡笼山下的国子监,请求国子监为众学生主持公道。
国子监既是大明王朝的最高学府,同时也是官学的最高管理衙门,监学合一负有行政职能,所以对举子们的事务,也负有问询之责。
众博士、助教、监丞们全都堵在大门前平息学生们的骚乱。
国子监祭酒陈安之满脸正色,激昂言道:“国子监是为朝廷培养人才的地方,我们培养了人才,还要科考录用,才能为国效力,朝廷取士若有不公,安能对我国子监没有影响?这件事我陈安之要管!请举子们写下陈情状,老夫代你们呈送圣上!”
学生们一听,登时振臂欢呼,大声响应赞美起来。
国子祭酒陈安之为何在这个问题上旗帜如此鲜明?那是因为他的老师、原都察院御使袁泰,曾被在朱元璋身边做中书舍人的解缙上疏弹劾,袁泰因此受罚。但是不久,因为解缙狷狂不羁,到处得罪人,朱元璋觉得他恃才傲物,不加自修,应该磨磨他的锐气,就找个借口把他打发回家,说十年之后再予任用。结果洪武逝世,建文当朝,解缙做官心切,迫不及待地跑回了京师。建文登基后袁泰重获重用,闻讯立即弹劾解缙未等到太祖规定的时间就回京,且其母丧未葬,父亲年迈,舍而远行不忠不孝。建文是最讲究礼和孝的,就把解缙贬到兰州边军做了三年文书。等朱棣靖难成功,解缙投靠永乐帝一步登天,袁泰自然又受他打压,只好辞官归去,如今已然病逝。因为两人这桩恩怨,袁泰的门生陈安之对他自然颇有敌意,眼下既有机会,如何会不加利用?
稍顷,举子们写下一张声声血、字字泪的陈情状,陈安之立即拿了状子,直奔皇宫,“为民请命”去了。
京城里的这场大风波,很快就传遍了各个衙门,翰林院自不能外。
听说举子们控告解缙,翰林们大多幸灾乐祸。原因无他,盖因解缙自恃才高八斗,目中无人。翰林们既被视为文才最高的一群人,偏偏他又看不上,所以平时一有机会就会受他奚落。解缙得意时候这些人只做心悦诚服状,眼下他倒了霉,众人不但看他笑话还巴不得丢块砖头,把他在井底里压实了才甘心。
翰林院里还只是扔砖头,都察院里一班笔杆子在陈瑛授意之下已然挥毫泼墨写起了弹劾奏章,那就是往井里掀石头了。弹劾解缙的内容远不止取士不公这一件事,什么陈芝麻烂谷子都被他们捡了起来。一枝枝秃笔杀人不见血,那一篇篇奏章写的端地厉害。
还有一个更厉害的锦衣卫,上万举子满城喧哗到处告状的事情很快便传到了纪纲耳中。
纪纲闻知放声大笑,解缙曾用“一名大乔二小乔,三寸金莲四寸腰,买得五六七包粉,打扮八九十分妖”这句尖酸刻薄的打油诗,来嘲讽他娶双胞胎姐妹花为妾,纪纲在宫里耳目众多,安能不知?只是解缙不但是当朝首辅,更是太子派的阵前先锋,纪纲自忖没有扳倒他的力量,所以一直隐忍在心。
而今,解缙成了过街老鼠,纪纲好不快意。
一向以遇事沉稳,老臣谋国而名的蹇义从杨荣口中得知举子聚众闹事的消息,惊得跳了起来。
他猛然想起了他直接参与过的洪武朝南北榜案。
洪武三十年(1397)丁丑科,二月会试、三月春榜,以翰林学士刘三吾﹑白信蹈为正副主考官,取录宋琮等51名考生为进士,是为春榜。
因所录51名全系南方人,故又称南榜。
这个结果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南方经济﹑文化比北方发达的实际情况,
但是北方人一名未取,则为历科所不见。因此仅仅六天之后,会试落第的北方举人联名上疏,跑到礼部鸣冤,状告主考官刘三吾﹑白信蹈偏私南方人。而在南京街头上,更有无数考生沿路喊冤,甚至拦住官员轿子上访告状。因此街头巷尾各式传言纷飞,有说主考收了钱的,有说主考搞地域歧视的,种种说法让两名主考官焦头烂额,无法辩解。
消息传进朝堂,上下莫不震撼,先后有十多名监察御史上书,要求朱元璋彻查。朱元璋的侍读张信也怀疑此次科举考试有鬼,力促皇上彻查。朱元璋遂下诏成立了以张信为首的调查小组,命于落第试卷中每人再各阅十卷,增录北方人入仕。
然而调查小组经过数日复核,到该年四月末做出的调查结论,再次让朱元璋瞠目结舌,经复阅后上呈的试卷,以考生水平判断,所录取51人,皆是凭才学录取,无任何问题。
结论出来,再次引起各界哗然。落榜的北方学子们无法接受调查结果,朝中许多北方籍的官员们更纷纷抨击,要求再次选派得力官员对考卷进行重新复核,并严查所有涉案官员。有人上告说刘三吾﹑白信蹈暗中以重金收买张信,故意以陋卷进呈。
朱元璋大怒,五月突然下诏,指斥本次科举的主考刘三吾和副主考白蹈信等人为“蓝玉余党”,尤其是抓住了刘三吾十多年前曾上书为胡惟庸鸣冤的旧账,认定刘三吾为反贼,结果涉案诸官员皆受到严惩,刘三吾被发配西北。张信更惨,落了个凌迟处死的下场,其余诸人也被发配流放。
蹇义深知解缙所涉之事是何等险恶,在皇帝眼中,这可是比杀人放火、贪赃枉法更严重的事件。科考取士,往堂皇里说,是为朝廷选拔人才,往暗地里说,是笼络天下士子文人。而这些士子文人中,能读得起书的大多是家境不错的,一般都属于地主阶层,地主阶层乃是整个社会制度的基石,它若动摇了,江山社稷都能易主。
解缙再重要,还能重过江山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