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弄清这些高难度的问题,王淦昌会几天甚至几个月不能静下心来。
走,今天太累了,你带我到王府井转转。王淦昌对自己的司机说完,就往车里一坐。许久,他见司机毫无反应地站在原地,火了你怎么回事?我的话没听到?
王先生,对不起。您的话我都听到了,但我不能带你去。司机一脸委屈地说。
为什么?王淦昌同样一脸茫然。
这是中央给您定的纪律。王府井那儿有不少日本人,您一露面,说不准有人认出您来,所以我们不能去……
哟,我把这事给忘了。王淦昌一下回过神来,连忙给司机师傅作揖,对不起对不起。说完,他只好无奈地瞅瞅四周,见灰楼旁边有块荒地,便独自往那儿走去,一去便是一个下午。
核武器的爆炸过程,实际是个物理作用的过程。要掌握它,还得回到核反应前的爆炸压缩过程。怎样来掌握这个过程呢?对,必须有相应的照相设备实现闪光照相,才能看清晰图像嘛!可是凊晰的图像又靠什么能造型成功呢?对,X光能解决。可X光搞什么来测探?
王淦昌的脚下突然被一丛荆棘绊了一下,于是脑子黾跟着闪出一个伴他几十年科学实验的宝贝玩艺儿一一云室。没错,用云室照相可以获得X光照相的效果。
小伙子们,今天请你们到我家里去一趟。第二天,王淦昌让厄勤要来一辆车,然后叫上两名年轻同志跟他上了车。这两个小伙子一听乐了,心想王先生是否又要请我们尝尝他家乡的阳澄湖大闸蟹?但等到了王家后,这两个小伙子知道上当了:原来,王淦昌让他们从床底下拉出一大堆古董来。
小心小心,这是我从美国带回来的。它可是我的心肝宝贝呀!看着王淦昌轻手轻脚的样子,小伙子们也只好卖力起来。
嘿嘿。下回我一定请你们吃大闸蟹。正宗阳澄湖的,其实我们老家的河蟹都好吃着呢!大科学家一说起家乡的事,就仿佛年轻了好几十岁。
自从云室搬到办公处后,王淦昌就一头扎在他的利用云室拍摄射线的艰苦工作中去了。那时我们的许多基础技术非常落后,整个原子弹研制工作中只有几台很低级的计算机,而且包括像王淦昌这样的大科学家也大多不会使用计算机。因此那台被中科院负责人张劲夫同志称为有了的计算机分给了核物理学理论家周光召他们。中国的第一台计算机诞生于1958年,当时是电子管的,一秒钟才运算几十次,后来为了给研制核武器用,又在1959年生产出了第二台计算机,晶体管的,比起第一台不知强了多少倍,但即使这样一台计算机,在今天的计算机时代里,连小学生都会嫌它水平太低了,因为它的运算能力甚至到不了286的水平。我们的前辈太了不起了,他们用最低级的技术条件进行着最尖端的科学研制。而王淦昌是个计算机糊涂一一他一辈子就没人计算机的门,所有最繁杂的计算都是靠笔头功夫。当时利用云室进行只射线拍摄就更不可能用计算机技术了,只能靠手工一张张地拍摄,那云室本来就刚够屁股那么大的一点点地方,黑咕隆咚的,整天钻在里面能不难受吗,再加上只射线拍摄不是普通的照相,只射线本身就是有放射性的。一天,一位年轻同志干着干着就没个姿势了,王淦昌一看就来火了:像你这个样能照得上什么东西吗?胆小鬼,走开!说着,他又自己动手,一干整一天。当他完成一批拍摄任务后走出云室时才似乎发现了一个不小的问题:嗯,小青年跑哪儿去了?哟,是我把他训跑的。得,赶紧向他赔礼道歉去!从一丝不苟的科学实验中回到现实生活中的王淦昌,完全成了另一个人,和蔼又可亲,且一副书生气。
囡囡同志,对不起哟,昨天是我的错,脾气太大、太急,向你道歉。王淦昌找到那个年轻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别人见了,就是肚里有再大的气也会消了一王淦昌是整个原子弹研制中资格最老的大科学家,他能如此平易近人,你还能计较什么?
王先生您千万别这样。是我的错,是我工作不认真……那位年轻人臊得无地自容。
王淦昌就又欣慰地笑了,拍着小青年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当年在苏联杜布纳工作时怎么发现负超子的吗?我现在告诉你,其实没什么秘密,就是靠我们几位同志不辞辛苦地夜以继日地拍摄片子,然后再夜以继日地一张张检查片子,中间不能有一点点差错。最后我们真的成功了。科学工作就是这样,要有不怕苦、坚持到底的作风,才能最终出成果。
我一定听您的,王先生。
后来这位年轻人在业务上大有长进,也成了一名颇有成就的科学家。而这只是王淦昌在研制中国原子弹时的无数小插曲中的一个而已,因为那复杂而未知的原子弹技术问题才是他和诸多科学家们最感棘手的。
在世界核实验史上,几乎每一次成功的研制就像发动了一场规模巨大的战争。当年美国人进行研制原子弹的曼哈顿工程,总共动员了75万人参与。苏联的原子弹研制工程一直由30至40万入组成的一支秘密部队和同样人数的几十个特殊部门参与,并且保持了近20年的时间。中国有多少人参与了原子弹试验?我从已经透秘的几本书中看到,有6位数以上的人参加。其实这仅仅是在第一线的部队人马,至于那些配合596工程的后备单位就不知其数了。一本书中说到,当年为了寻找原子弹所用的一种铀矿,光成立的地质队就有好儿个,组成广好几千人的队伍!如果再把为使这好几千人的队伍开展正常工作所调动的各方力量算上,那还不有万数以上的人?王淦昌是整个核研制战争的核心技术人物,他和钱三强、彭桓武、邓稼先、朱光亚、周光召他们是整个核研制战争的总导演,他和钱三强他们不仅要统领全盘棋子,更重要的是攻克技术难关。从1960年至原子弹成功爆炸的1964年的几年间,中国是个什么样?三年自然灾害,整个国家处于特别的贫困阶段,对王淦昌等埋头攀登科学尖端技术高峰的科学家们来说,实在是最艰难的岁月。不可能有机会获得外界的先进技术资料与信息,美帝国义国家早已封锁了我们陆上和空间的所有通道,国家连一些稍稍先进的技术与资料都不可能从正常渠道获得。
有一次壬淦昌与周总理见面,王淦昌就直率地请求道:总理,我真想请求能以我的真名出国做一次访问学者。那样的话,我可以从不少朋友那叟带回一些竑们看来根本用不着的垃圾资料和垃圾设备回来。
周恩来听后笑了,说。王先生,饬只要一出去,即使在捡垃圾,人家情报部门照常会把你抓起来。知道吗?自从你们几位著名科学家突然从日常生活中消失后,好几次有外宾来问我是怎么回事,问我们是不是也在进行曼哈顿工程,这可是国家最高机密呀!我只能用外交辞令告诉他们:我们的王淦昌等先生做着他们所一直从事的专业,很忙,所以不大露面嘛。你要往国外一跑,那帝国主义的情报机构可是巴不得呢!
王淦昌听了也跟着笑起来,说我现在对王京这个名字很有感情,比王淦昌三个字有韵味。他说他曾对一个城市的王姓进行过查阅,全国叫王京的至少有3000人以上,不过像他这个年龄叫王京的倒只有他一人,其他的都是新中国成立后出生的青少年。
周恩来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中国这么大,翻身后的中国人民又对首都北京怀有特殊感情,王姓又是中国百家姓中的大姓,所以像你这样叫王京的就不会少了。王京这个名字好。当年我们为了革命搞地下工作,都曾用过化名,我在天津就叫过伍豪嘛。今天你王先生和诸多科学家为了祖国的核武器试验也不得不用化名,这同样是为了革命需要。帝国主义想靠封锁来扼杀我们新中国的科学事业,那是根本办不到的事。再说有你们这些学术上高超、事业心又强的科学家们支撑着,我们不怕战胜不了敌人的封锁。
王淦昌曾经这样说道:每一次与周恩来总理接触,你就会有种激励,有一种力量。所以后来我们在研制核武器中碰到的一些难题也自然而然地通过努力一点点地全部攻克。
复杂而庞大的原子弹试验有很多技术问题摆在了王淦昌他们面前,而这些问题虽然不像张蕴钰、李觉将军领导千军万马在戈壁滩上开辟试验基地那么波澜壮阔和富于悲壮色彩,但事实上王淦昌他们走过的每一个技术关口,都绝不亚于将军们统率千军万马战胜死亡之海的壮举。
关于中国科学家怎样在完全封锁的条件下研制出了原子弹等核武器一事的秘密,几十年来一直是西方世界不解的一个谜团,也是西方敌对分子经常攻击我们的一一大嚼舌头根的事。直到今天,当北约野蛮轰炸南斯拉夫、悍然袭击我驻南使馆事件发生后,美国人一方面狡辩,一方面又无中生有地炮制了一个考克斯报告。这个报告中谎称我国在20肽纪60年代就开始窃取他们的包括原子弹等核武器在内的核情报,并且若有其事地说到了我们的情报部门特别窃取了他们的激光模拟核爆炸技术。这种毫无根据的捏造,立即遭到了中国政府有力的反击。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主任赵启正1999年5月31日针对美国的谎言,在记者招待会上严正指出:考克斯报告荒唐可笑。我这里顺便告诉大家一个事实:考克斯报告中提到的激光模拟核爆炸,本来依据的是中国科学家王淦昌先生1964年得出的激光惯性约束核聚变思想,中国从来没说其他国家使用这―思想是窃取。中国核武器是独立自主开始研制的……国务院发言人的这段话很明确地表达了一个事实:中国的核武器研制理论与技术,都是由我国科学家自己研究出来的,而且有些技术如王淦昌的激光惯性约束核聚变理论不仅是我们中国自己研究核武器技术的宝贵财富,同时这些宝贵财富还被外国核试验广为运用。
我完全相信王淦昌先生如果多活一年,他一定会在美国人炮制考克斯报告后立即站出来反驳。好在中国科学家王淦昌作为惯性约束核聚变的创始人的地位在国际上早已确定。我这儿正好有王淦昌的学生、中国科学院院士王乃彦先生在13年前为祝贺王淦昌先生80寿辰时写的一篇文章,文章专门作了这方面的介绍。王乃彦的文章指出:早在20世纪60年代初,王淦昌先生就意识到惯性约束核聚变研究在军事和核能开发中的重要意义。他和苏联巴索夫院士几乎同时独立地提出了利用激光打靶产生核聚变的设想。在他倡导下,经国务院同意,开始筹措中国科学院上海光学精密机械研究所的激光聚变研究工作。后来他又敏锐地注意到国际上刚刚开始发展的强流电子脉冲加速器在科学研究上的重要意义和巨大潜力。当时国际上的加速器的电子能量只有1兆至2兆电子伏,脉冲电子为几万安培,脉冲宽度约为100纳秒。就在这种强流脉冲电子束加速器发展的幼年时期,王淦昌高瞻远瞩地指出,这种加速器将提供一种极髙强度的脉冲中子源、射线源和X射线源,在军事研究、聚变研究、泵浦气体激光和分离同位素方面都将有广泛的应用前景和发展前途。为了推动这一学科在中国的发展,王淦昌先生积极地向中央领导报告开展这一工作的重要意义。在他的主张和领导下,核工业部门还专门向国家提交了开展功率脉冲技术和建造这种类型的加速器的报告。
王淦昌教授为了促进这门学科的发展,真是到处大声疾呼,遇到有关领导就说明工作的意义。与此同时,他还亲自领导这装置的设计和调试工作,并和同志们一起做实验,研究解决工作中出现的问题。目前国内已建成的一些较大型的这种加速器装置,都是与他的辛勤劳动及大力支持分不开的。由于他的努力,我国在这一科研领域中起步得比较争,而且现在已经建立了在国际上具有一定水平的实验装贾,牮养?入民自己的科研队伍。目前世界流脉冲粒子束加速器的粒子能量已达到十几兆电子伏,脉冲电流已达几个兆安培,脉冲时间宽度为几十秒,在军事、科研和工业方面早已有了广泛的应用,充分证实了王淦昌教授的科学预见。他不愧是我国澈光聚变的创炻入和奠基人,并被载人世界惯性约束核鉍变技术的史册。王乃彦院士也是中国核物理学界一位重要人物,他跟随导师王淦昌先生从事激光惯性约束核聚变研究几十年,如今是继王淦昌之后的这方面的中国课题带头人。
王乃彦对王淦昌在20世纪60年代就提出在核试制中用激光打靶激光模拟核爆炸的口语印象极其深刻,而且在后来的实际研究中还流传下了十八勇士参战的故事:那时王淦昌听说日本大阪大学激光工程研究所的粒子束聚变研究小组曾提出强流电子束靶物质上的能量沉积,由于束流和靶中等离子体相互作用的双流不稳定性,导致能量沉积值可以比经典有电子能量沉积值增加一百倍这一引人注目的结论。为了证实日本人的这一实验结果,王淦昌立即提出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我们自己建立一台1兆伏、80千安、70纳秒的强流脉冲电子加速器,并迅速开展工作。当时王淦昌提出这一建议后,立即有18名研究生和科技人员报名参加,于是就组成了王淦昌为核心的十八勇士的粒子束惯性约束核聚变研究攻关组。这个过程中,王淦昌始终处在亲自组织领导地位。为了实现王淦昌教授提出的3年内组成加速器的要求,当时从国外订购相关的设备是不可能的事,即使在国内订购必需的高压电容器也显然来不及。怎么办?只能自己动手改装。我们建议把西安电容器厂生产的姑7540的电容器改装成100千7微法的电容器。王淦昌教授对此非常赞成,我们因此贏得了一年多宝贵时间。于是我们立即又和北京电力电容器厂联系,由我们进行改装设计,他们厂负责改装工艺操作。后来由于对方发现原财丫540电容器中所用的绝缘油含有毒性较大的三氯联苯,这就出现了难题。于是全部的担子都落在了我们自己身上。当时尽管三氣联苯毒性确实很大,又尽管我们18名勇士中大多数人都是学核物理出身的,对于电子电容器的改装工艺都不熟悉,但这些并没有使我们畏惧和后退。王淦昌教授积极支持我们自己动手,同时也要求我们对三氣联苯的毒性劳动保护措施进杇深入细致的了解。遵照他的要求,我们采取了必要的安全保护措施,加强了操作现场的通风排气,确保了工作人员的安全。18名勇士以极大的工作干劲和热情,自己用手推车从煤厂运来煤,自己烧锅炉,通过几个工序来清洗从工厂加工来的电容器外壳上的油污,用手推车送往电容器改装的现场,把原姑丫540的电容的芯子进行拆装,抽出原来用的有毒性的油,运送到专门的地方保存起来。大家从清早一直工作到深夜。王淦昌教授也亲临现场来检查劳动安全措施,鼓励大家努力把工作做好。我们整整奋战两个星期才结束了这项工作。王淦昌教授对我们18名勇士的忘我工作热情感到自豪和高兴,他常对我们说:中国的条件差些,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因此不能搞出比别人更先进的科学技术。在物理科学上,创造领先成果的常常不是拥有如何先进的实验设备的地方,而是那些最敢于想问題又不懈努力、刻苦工作的人。王教授的话对当时的年轻同志影响极大,正是在他的精神激励下,我们才在核试验的许多关键问题上创造了独到的技术与理论,并一直在同领域里领先于别人。王乃彦院士对当年惯性约束核聚变科学研究过程记忆犹新,感受深切。1982年,美国海军实验室粒子束聚变研究室负责人库珀斯坦博士在中国参观了中国同行的实验室,在听取了王淦昌先生等中国科学家在加速器的物理和工程设计方面所做的工作以及在实验现场观看了中国电子束打靶的结果后,称赞中国在加速器物理设计中考虑得比较周到细致,并且把计算机的模拟计算方法也用于了加速器的设计。库珀斯坦特别说道,美国虽然也建造了许多台比中国规模大的加速器,但在物理设计方面所做的分析和计算不如中国全面和深刻。
这些虽然都是王淦昌首先提出激光惯性约束核聚变思想之后几十年中又发生的事,但我们不难看出美国今天突然抛出一个荒唐的考克斯报告的可笑之处及诡计所在。
其实早在美国的考克斯报告出笼之前,王淦昌对自己在激光惯性约束核聚变方面的科学成就也情有独钟。1992年5月31日,在中国北京的国宾馆钓鱼台举行的中国当代物理学家联谊会上,王淦昌的学生、诺贝尔奖获得者李政道在他的导师发言之前这么问道:王老师,在您所从事的众多科学研究中,您认为哪项是您最为满意的?
获得世界上最卨科学奖的学生向没有获得诺贝尔奖的老师问这么个问题,顿时引起了全场的关注。当时几乎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王淦昌。其实会场上很多人心里帮着他们尊敬的王淦昌先生回答了:还用问,成功地研制了中国自己的原子弹和氢弹呗!但是大家错了,只见王淦昌的脸上习惯地露了一下那孩童般的微笑,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自己对我在1964年提出的激光引发氘核出中子的想法比较满意,因为这在当时是个全新的概念,而且这种想法引出了后来成为惯性约束核聚变的重要科研题目,一旦这个科学题目得到实现,这将使人类彻底解决能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