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淦昌的话刚落音,李政道等科学大师们带头热烈鼓掌。是的,因为大家心里淸楚,王淦昌作为中国两弹元勋,他的一生中最辉煌的、对中国特别有贡献的无疑是领导和参与了原子弹、氢弹的成功研制;而作为杰出的物理学家,他早年在柏林大学提出的发现中子的建议、在抗日战争时期的浙江大学提出了中微子实验方案以及在苏联杜布纳联合研究所里发现反西格马负超子等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成就,都可以归为满意的科学研究工作。据王淦昌的三女婿、中国科学院李铁生研究员介绍,他在1988年夏季的一天到医院探望王淦昌时,王淦昌坦言道:我一生主要的科学工作并不是研制原子弹。对一名科学家来说,追求新的发明创造才是真本事。但王淦昌毕竟是位真正意义上的大科学家,他并没有把研制人类的一种最强有力的武器及几项有可能获得最髙科学奖的发现发明放在最满意的工作成就之列,却把一项由核杀伤转变成核造福的科学成就首先列人了自己一生的功劳簿上。仅此,我们也足以见到一位科学大师的宽广慈善心怀。
核物理核科学太深奥,不是所有的普通人都能了解得了的,但我们可以知道一些最简单的理论。比如我们可以知道一下核聚变与核裂变是获得核能的两个重要途径。王淦昌自己讲的激光引发氘核出中子的想法,最早源于1934年世界上第一台加速器投人使用后不久便实现了氘的聚变反应,4年之后人类又实现了铀的裂变。尽管人类在裂变能源的发展方面超乎寻常地顺利,但聚变能源的探索却格外艰辛与曲折。就像一个彩色的谜,它既令许多有功利思想的科学家们想人非非,又使得那些脚踏实地的科学家们无所适从。因为这一课题太伟大了,正如王淦昌说的,一旦被攻克,人类的能源问题将彻底地被解决。这个贡献绝对比任何一项诺贝尔奖和任何一种核爆炸更荣耀、更有威力。
1952年,世界上第一例利用惯性约束的方式成功地进行了氢弹试验。但此后的科学家们试图进行的受控热核聚变来解决人类能源问题的努力都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20世纪50年代末和60年代初,是世界上激光诞生的黄金岁月。而这段时间的王淦昌正在苏联杜布纳研究所,后来回国后又投身到了秘密的原子弹研制工作中去。有一天,上海复旦大学的谢希德教授见到了王淦昌便问:王先生,您最近关注过激光吗?听说国外科学家已经开始利用这种东西,现在在国际科学界成了热门话题。王淦昌先是一愣,然后又异常敏感地反问道:激光?我怎么不淸楚?谢教授的这一问,使正在专注研制原子弹的王淦昌意外地萌发了一个想法:激光不是具有强度特别大、方向性好、单色性和相干性好的四大特点吗,尤其是前两种,如果把它引用到核物理实验中,不是可以创造出更神奇的效果来吗!于是不久,王淦昌便想出了激光打击氘化铀靶产生中子的想法,而这实际上就是用激光打靶实现惯性约束核聚变的科学概念的雏形。
王淦昌的这一奇想是在1964年初,也正是前方原子弹研制的最紧要关头。手头的要紧事太多,关于激光惯性约束核聚变的事不得不放一下。1964年12月,当原子弹爆炸成功后,王淦鸟等有功人员纷纷被毛泽东请到第三届全国人大代表会议上。有一天小组讨论王淦昌回单位取些资料,说巧也巧,中科院上海光机所的;锡铭副研究员瞅见了匆匆而过的王淦昌,便一声王老师把火科学家叫住了。
哎,小邓呀!你最近在做什么?王淦昌到过几次上海光机所,邓锡铭是位光机专家,因此王淦昌认识这位年轻有为的小伙子。
我们刚刚进行了一次钕玻璃激光器试验,发现在激光束的聚焦点上,空气被击穿后光轴上出现了一连串火球。我们不知道那是种什么现象,正想请您帮着解释呢!邓锡铭说。
真的?王淦昌一听惊讶地叫起来,这是个新奇问题。太有趣了!来来,拿张报纸,我们坐下来谈。王淦昌随手把手中的一份报纸往旁边的一个石台阶上一放,说完自己先往上一坐,随即招呼小邓一起坐下:你知道吗,我最近正在设想用激光束打击靶子的实验方法,如果这个办法在实验中成功,热核聚变问题将得到解决,那将又是一大科学贡献!
王老师,请您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吧,我们一定按照您的要求完成好。邓锡铭听后特别激动。
王淦昌看了看眼前的这位年轻光机专家,然后信任地点点头你晚上到我办公室,我把已经写好的一份论文稿给你看,它会帮助你指导实验的。当晚,邓锡铭从王淦昌手中拿到了一份20页的论文稿。
几天后,邓锡铭把王淦昌的建议直接向当时任中国科学院党组书记、副院长的张劲夫同志作了汇报。王淦昌先生的建议可是件人事呀,咱们得抓紧办!张劲夫同志当即表示赞同。就这样,中国的激光惯性约束核聚变工作便迅速得到了重视和开展,而此时的美英法德日等国还没有想到此事呢!
次年,上海光机所的邓锡铭等人在王淦昌的指导下,利用一个四级平面波放大钕玻璃激光系统产生的激光束照射平面靶获得成功。这可以说是在世界上这个领域里完完全全的第一例实验成果。
王老师,我们的实验有结果了!我给您带实验报告来了!这天,正在灰楼里进行核弹紧张测试工作的王淦昌突然接到邓锡铭的电话,而且是个报喜的电话。王淦昌忍不住丢下手中的急活,说今晚你在宾馆等我,啊,什么地方都不要去。邓锡铭还想说一声:还是我去见您。没等话说出来,王淦昌那边的电话已经挂上了。那是个异常寒冷的冬日。当时王淦昌先生已经年近花甲,但他一个人蹬着自行车从中关村来到友谊宾馆。外面下着雪,他进门时浑身上下都被雪水淋湿了。让我好感动。邓锡铭在几十年后回忆起与王淦昌共同战斗的岁月,历历在目,自从那天起,我们在王淦昌先生的主导下,利用我出差住的友谊宾馆为基点,召集了当时激光惯性约束核聚变的几位研究人员,开了几天专业座谈会。白天王淦昌先生很忙,我们只能凑他晚上时间。那段时间也怪,天天下雪下雨,特别寒冷。但王先生天天晚上自个儿蹬着自行车跑到宾馆来,对我们这些年轻人教育极深。根据王先生的建议和意见,我们很快将激光惯性约束核聚变的打靶试验不断由实验性向运用性方向发展,并在短时间内取得了可喜的进步。
然而当时由于体制上的分离,上海光机所的这种激光打靶实验受到了技术与条件设备的影响。王淦昌得知后立即提出与他所在的二机部九院核武器研究院进行合作,并一针见血指出合则成,分则败。中国的科学研究条件达不到西方世界的水平,因此我们就要学瞎子背瘸子的办法来实现自己的目标。在激光聚变方面的实验也是这样,我们可能将来在多和快方面搞不过人家,但技术上我们要超过人家,特别是牌子上我们要有自己的特色,那就是中国牌!漫长岁月里,王淦昌一边埋头在祖国的秘密核试验研究工作之中,一边始终不放松激光打靶的前沿科研。1980年,在他和另一位著名光学专家王大珩的领导推动下,中国第一台大功率的激光装置建成,又经3年的运行调试和打靶实验,于1987年获得国家级鉴定,正式命名这个在国防和现代科研技术上有广泛用途的装置为神光。当时主管国防工作的轰荣臻元帅得知此事大喜,特意挥笔写信给王淦昌和王大珩在建军60周年的喜庆日子里,感谢你们又告诉我一个喜讯:激光核聚变实验装置已经建成。这对我国国防和经济建设都具有重要意义,很值得祝贺。所云整个工程体现了自力更生和勤俭节约的原则,更值得赞扬。你们和许多同志多年来为祖国的科技事业的发展,为国防力量的增强,精勤不息,贡献殊多。现在又在高技术领域带头拼搏,喜讯频传,令人髙兴。请转达我对同志们的敬意和祝贺!
事实上到此时,王淦昌在激光核聚变上的研究并没有结束,这项工作一直到他去世前的很长时间里,从未间断过。而且在他建议下,激光核聚变工作还列入了中国863计划的前沿项目之中,全国上下有1000多名科研人员在从事这个领域的研究与实验工作。这些都是后话。
让我们还是回到当年王淦昌他们进行原子弹等核武器研制的惊心动魄的秘密历程吧。
咚咚!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在河北怀来县的燕山脚下,周围的百姓突然每天都能听到这砗阵震且欲聋的爆炸声。庄稼入常常好奇地在田头看到随着隆降爆炸声之后总有一条火龙带着长长的尾巴蹿出古长城,直刺天际在十几年后的20世纪80年代,这里的百姓才知道,原家当年一声声奇怪的爆炸和一条条火龙,都是科学家们为了进行原子弹试制的小爆试验。而燕山脚下的这块当年的神秘爆炸地就是中国核试验历史上有名的十七号工地。
王淦昌和他的手下曾数年中在这里前后进行了几千次核小爆试验。今天当我们从历史的镜头中看到原子弹那巨大的杀伤力时,很难想像出最初的核爆炸竟与囡囡玩放爆竹王淦昌语没啥两样。但原子弹专家知道,在成功进行杀伤力巨大的核爆炸之前,这种不装核材料的冷爆炸是必不可少,而且是极其重要的。在神秘的十七号工地上,王淦昌指挥着试验前的一系列土法式的冷爆炸。我们开始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按王淦昌先生他们提出的方案在沙丘上一次次地刨坑、装炸药,然后引爆……粗看就看不出那是什么伟大的核试验,就跟我们打日本鬼子、跟蒋介石国民党军队干仗差不了多少。一位当年负责引爆的工兵老战士这么说道。其实这些看起来很土的爆炸试验,只有科学家们明白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以及每一次的进步与失败过程。
一切都在王淦昌的安排下进行着艰苦甚至常常是摸不着头脑的实验。但所有这一切又必须走过,哪怕明明是弯路。王淦昌经常告诉他的助手们,在物理科学上,每一次最伟大的发现几乎都来自最微小和最细致的实验,而威力无比的核爆炸同样离不开一次次最简单、最起码的冷爆炸。多一次简单和艰苦的冷爆炸,就使原子弹成功大爆炸多一份希望,因此十七号工地上的这种小爆炸在所有参加试验的工作人员心中就变得很重要。
当时围绕原子弹展开的战略性研制工作基础阶段,其负责核心技术的科学家们进行着两大系统方面的决战,第一大系统是原子弹的整体理论设计,第二大系统便是王淦昌他们的实际爆炸试验。十七号工地上的全部意义便是为了完成后一任务而展开的。统率这支爆炸队伍的除王淦昌外,还有郭永怀、程开甲、陈能宽和苏耀光等人,他们都是实验物理学、炸药学、爆轰学、电子学方面的权威人物。而在他们手下,是方正之、钱晋、任益民、陈党宜、刘长禄、林传骝、孙维昌等数十位有专长的年轻人,他们组成两个小组进行操作性的爆炸工作。当时的工作条件的艰苦程度难以想像。大家都吃住在帐篷里,工地又正好在风沙口上,有时一顿饭会逢上几次刮风,一碗饭里半碗是沙,可小伙子们谁都没怨言,为啥?一方面大家知道自己是在为国家从事一项最光荣和了不起的事业,一方面像王淦昌这样的大科学家与他们同吃同住,甚至有时比他们过得还要艰苦,看到王淦昌这样的老先生每天也是一身土来一身沙,他们还能说什么?干吧,早日把实验搞成功就是他们的惟一想法。年轻的同志以王淦昌等科学家身先士卒的行动激励自己。
王先生,今天我们的爆炸试验比前几次有了大的进步,但似乎仍不能达到特别的效果,我以为由于内爆的时间差的要求极髙,就必须制造出一种平面波和曲面波发生器,这样可能使内爆的时间差得到相应控制和把握。
应该是广王淦昌对助手们提出的问题认真地思索着,仅仅这一个问题就使他整整几天没有停止过一刻的分析思考,有了:我们可以采用炸药透镜法,即高低爆速法。简单地说,就是用高低爆速炸药透镜把发散的球面爆轰波高速变为平面波,再使爆轰波从平面变成曲面。你们看……
王淦昌从一位助手那儿拿过一枝笔,随手就在一张纸上画了起来。
哎,圆乎乎的,真像个胖子。不知谁说了一句,惹得大伙都把头凑过来,这不,还真像个胖子哩!
嘿嘿。有趣,是有点像。王淦昌又一次露出天真的笑容,说,那就叫它胖子吧!
其实像胖子这样一个个在实验中创立的新技术、新方法,连王淦昌自己后来都记不清到底有多少了。原子弹太复杂,从孩子一般捏泥团团开始到将几十吨的庞然大物原子弹送入九天髙空成功爆炸,这过程中王淦昌和无数科学家所付出的艰辛与探索不计其数。
王先生,十七号的实验进展如何?能不能跟七前方的需要?1963年初的一天,王淦昌再次被周恩耒请进西花厅。
报告总理,我们刚刚完成一次溆绽原子弹模型爆炸试验。一切正常。王淦昌习惯地拍拍身丄的尘埃,用科学家的准确语言向周恩来报告道。
好。太好了。看来我们有检望在毛主洩要求的时间内完成原子弹的成功试验嘛!周恩来显得很兴奋地握住王淦昌的手说,下一步看来又得让鉍更加辛苦了。中央已经正式决定:你们在十七号工地上的试验要搬到西边去了……
王淦昌听了很激动,他明白周恩来所说的西边,就是原子弹的引爆地一他和千千万万参与原子弹研制的科学家们向往的地方。
老太婆,快帮我把衣服准备好。要带些棉的。王淦昌回到家里,便冲着正在为孩子们准备饭菜的夫人嚷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