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惊恐万状地硬将其拉到车内,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回家的路上飞奔,将军一路的骂声权当耳边风。
你!你给我往三里河开!我要上计委机关去!将军伸手要抢司机的方向盘。
那儿更不能去首长!司机哭丧着脸,哀求着。
这是命令!将军头一回冲司机发大火了:命令!知道命令吗?
司机知道已无退路,只好将车缓缓改道往计委机关方向开去……
三里河计委机关大院内,口号声此起彼伏,大字报重重叠叠,铺天盖地。那两幅打着“×”的巨幅标语几乎把整个计委大院封得密不通风——“揪出资产阶级司令部在计委的黑干将余秋里!”“打倒余秋里!”
将军愣在原地,双脚像被胶粘似的钉在那儿,只见其身子微微颤抖着,又立即铁铸般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名字被打着“×”的巨幅标语……
回吧,首长。司机轻声地提醒,提醒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还是硬拉软扯地才将他扶上车子。
这一程回家的路上,将军一言不发。只有那愤怒而悲切的脸上透映着不可知的迷茫与痛苦。
“我怎么是资产阶级司令部的黑干将?”
“我余秋里出生入死为的是无产阶级!打倒我可以,可我绝不是资产阶级的人!”
“刘少奇怎么啦?他是国家主席,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邓小平也是!”
“我们都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
“……”将军回到家,回到中南海的“小计委”办公处,大发雷霆。他从来都是嫉恶如仇、刚正不阿、赤胆忠心。他受不了别人如此污蔑。
秘书赶紧关紧房门,并悄悄告诉他:小计委重要人员贾庭三同志已经被公开点名批判,上不了班啦。
什么?贾庭三同志是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副市长,他有什么错?将军一震,追问。
还不是因为彭真同志。据说北京市委的所有领导同志都被揪下台了……
凭什么?
你还不知道吧?咱们计委有个副主任到山西出差去看了一下彭真同志的母亲,这几天计委机关的大字报铺天盖地都在说这件事呢!
将军再次震惊:这算哪门子事?看一下彭真同志的母亲也是罪?
唉,首长你还没有清楚?现在是谁要跟刘少奇、邓小平、彭真等这些人沾点边,都得被划成黑帮!
黑帮?我余秋里不也是接受刘少奇、邓小平的领导吗?将军喃喃道。
可不,您首长更得在这个时候要注意了,千万别让他们抓住小辫子。
我才不怕他们那些狗屎呢!将军怒气冲天。随后,气冲冲地走到林乎加、李人俊他们的办公室,说:“**”可以不怕乱,但全国的生产怕乱,我们该干什么照干什么。
三人正要商议从总理办公室送来的一大堆来自全国各地的救急电报,周恩来秘书周家鼎神色慌张地匆匆进屋,又把将军拉到另一个屋子,说:“余主任,总理写了一封信,请你看一看,看完后签个名,我马上要带走。”
将军急忙拿过一看,是总理写给几位老帅和副总理及他等人的,信的大意是:运动方兴未艾,欲罢不能,大势所趋,势不可挡,只能因势利导,发气发火无济于事。要十分注意你们的言行,谨慎从事,不要说过头话,不要做过头事,不要节外生枝,增加对“**”的困难,不要叫人抓住把柄,造成被动。要遇事三思,切勿草率……
将军见已有老帅和其他副总理的签名,便提笔落下自己的名字。但总理秘书走后,将军对天长叹一口气:原来真的山雨欲来风满楼了,总理是在保护咱呀!
既然如此,帮着总理一起守住生产建设这一块吧!只要生产建设不乱,那几个乳臭未干的红卫兵又能怎么样?将军一向对耍笔杆、耍嘴皮子的“文人”不感兴趣,这回看到张春桥、姚文元,当然连同陈伯达他们这些整天只知贫嘴的人更加异常反感。
我看他们能翻得了天?将军的拳头砸在桌子上,发誓要保护来之不易的全国经济生产好形势。但这回他想错了,席卷全国的红卫兵大串联几乎在一夜间将所有国家机器打乱了:火车不能正常运营了——装煤运客的车子变成了“小将”们的天下,而且还远远不够;工厂已经开始关门“闹革命”去了——炼钢的去贴标语了、织布的去涂糨糊了、生产油盐酱醋的去制造写大字报的墨水了……这还了得?老百姓还吃不吃饭、穿不穿衣服了?将军急出一身冷汗!
与此同时,全国各地向国务院“求救”的电报少则几十封、多则几百封,他“小计委”一时成了“救火消防指挥中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