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舵把子宝座之争
巴塔布扶柩归来,万灵山铁关口老寨里顿时哭声冲天。
丧报刚刚发往飞龙会管辖的九村十八寨,峡口寨掌堂庞龙与弥月沱掌堂王鸣剑,便率先派出信使赶到铁关口,知会管家韩超,均要在丧仪上担任主祭。
庞龙派出的信使是师爷吴福斋,王鸣剑派出的信使则是自己的亲兄弟王鸣越。
老舵爷的丧仪,按例本当由萧天汉,或是萧天成主祭,眼下天汉天成均不在铁关口,依照会中地位,自应由管家韩超一手操持。然庞龙与王鸣剑却以韩超系外来之人,虽贵为会中大管家,充其量不过是老舵爷的一位幕僚清客。这丧仪上的主祭之人,第一当须由老舵爷的嫡亲骨血充任,其二,则应当由老舵爷的结拜弟兄出面。
可要命的问题是,老舵爷的嫡亲骨肉萧天汉杳如黄鹤,死活不知。萧天成又远在重庆,盘桓不回。庞龙虽是老舵爷磕头喝血酒的结拜兄弟,可王鸣剑却是九村十八寨势力最为强盛,平时在二十几位掌堂中说话最为响亮者。谁能当着众位掌堂的面出任主祭之人,其意不言自明。眼下信使相争,不过仅是萧云雄死后,庞龙与王鸣剑两大势力较量的第一个回合。
看着吴福斋与王鸣越当着自己与巴塔布的面互不相让,甚而恶语相讥,韩超清楚老舵爷遽然辞世,少主不归,自己已经深陷于狼巢虎穴之中,霍霍磨刀之声,分明已清晰可闻。
韩超这时已年过花甲,须眉皆白,手脚也不甚灵便,可未到铁关口入伙之前,他却是个名震川东的江湖异人。
韩超本是荣昌县城中的一位落第秀才,不懂武功,却有着一样人人称奇的神奇本事,时人谓之“号水”。看倌都知道,子弹射入人体,倘若出血止不住,一时片刻就要送人性命。要救命,先止血,民间则谓之“号水”是也。韩超百技皆无,偏偏练就了这套“号水”的旁门左道神功。想那中枪着弹之人,通常并非良民百姓,他们倒了桩,由韩超“号水”还阳,韩超的回报,焉能不丰厚?韩超的名声,焉能不远播?
而韩超之能成为萧云雄的救命恩人,此后能成为铁关口的座上之宾,最后反客为主,升为飞龙会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管事先生,则是因为他靠着“号水”神功,硬是把萧云雄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光绪十六年(1890年),在与荣昌县接壤的大足县龙水镇,天主教堂与当地民众举办的迎神活动发生严重冲突,以挑煤为业的余栋成组织当地数百群众,攻占龙水镇,杀死教民十二人,打毁教民房屋两百多家,末了点起一把大火,将教堂焚毁。法国主教舒福隆和教士彭若瑟要不是逃得快,也差点挨余栋成砍了脑壳。余栋成还懂点政治,打完砸完烧完后,他不忘发布一道檄文,说自己是“替天行道,声讨洋教”。国人于稀里糊涂之间,也就把敢于提刀砍杀洋人的余栋成,当成个名震天府,万人景仰的“爱国英雄”。
这就是中国近代史上鼎鼎大名的“余栋成教案”。
四川总督刘秉璋火速派桂天培带兵到大足镇压,余兵败被捕。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余出狱后招兵买马,私造武器,再次造反,队伍很快发展到六千余人,余被选为首领,这一次与前几次不同了,由于北京城里的慈禧太后怂恿支持义和团打洋教,杀洋人,烧教堂,四川的地方官员也全都上行下效,争相支持暴民打洋教,杀洋人,烧教堂。余栋成随即发布檄文,公开提出“扶清灭洋”、“除教安民”等口号。八月上旬,余下令出兵,北攻铜(梁)安(岳),南击永(川)江(津),东略重庆,西指内江。所到之处,强征钱粮,捣毁教堂,抢劫杀死外国传教士与教民无算。同年十二月,随着八国联军攻陷北京,逃到西安的慈禧太后对义和团勃然翻脸,和洋人联手剿杀拳匪。四川总督也赓即派兵镇压打洋教、杀洋人,烧教堂的地方武装。余栋成再败于清军,见大势不好,遂主动投降,被长期监禁于成都,后被川军师长周俊处死。风波平息后,重庆关道台张华奎与在这场打洋教风波中死里逃生的法国主教舒福隆谈判后议定,将中国政府赔偿法方的五万两白银,在与龙水镇相近的荣昌县城,重新修建一座教堂。
两年后的夏天,消息传到铁关口,说是荣昌县城后西街新开了一家洋庙,庙堂里一不供如来佛,二不供观音菩萨,供的是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西洋大胡子。这西洋大胡子光胯叮当,身上除了搭块布片片,啥也没穿,就像刚从澡堂子出来。洋庙里不单来了两个男洋和尚,还来了一个年轻的女洋和尚。女人做和尚本不是稀奇事,咱中国不多的是尼姑么?眼皮底下的万灵山中,不也还有个求子极灵,人人皆知的百子庵么?百子庵里,不就住着好几十位尼姑么?可消息说,那女洋和尚与中国的尼姑可不一样,鼻子比咱中国尼姑的尖,眼睛比咱中国尼姑的蓝,奶子也比咱中国尼姑的大了许多,泡耸耸的一个能顶咱两三个。而且穿着打扮也和中国尼姑全不一样,一身黑袍子,头上披块黑头巾,两只高耸耸的奶子中间,还挂着一个用铁片子做成的十字架。
萧云雄听了觉得好奇,既想看看那女洋和尚一个能顶咱中国人两三个的大奶子,更想趁便去县城好生耍耍,去戏园里舒舒服服看它两场川戏,上大饭馆里开它几桌大宴,便带着庞龙、王鸣剑几个心腹弟兄,去了趟县城。
逛过后西街上的“洋庙”天主教堂,看过洋女和尚的大奶子,那晚一帮弟兄上南华宫戏园子看过川戏,正欲回栈房歇息,不料却撞上了泸县巨匪骆三春潜入荣昌县城打劫“兴源钱庄”,捕快赶来缉拿,双方在昌元大街上交起火来,乒乓翻天,飞矢如蝗。刚刚从戏园子出来的看客、在街边摆夜摊的小贩,惊叫着四下狂奔。
萧云雄的飞龙会并不干这打家劫舍的勾当,众人正欲避开,不料已经迟了,一潮飞子儿“噗”地打中了萧云雄的肚皮,只听他“哎哟”一声,“咚”地跌倒在大街之上。
庞龙、王鸣剑等慌忙将他架起,一窝蜂赶回了栈房。萧云雄裤子衣服已被鲜血染透,王鸣剑将那衣裤脱去,见肚脐一带,已被铁砂散弹,打成乱糟糟血糊糊一片,烂肉中无数小孔,正汩汩往外冒血,活像钻出来无数条红通通曲蟮,刚擦过,又爬了出来,密密麻麻,擦都擦不赢。
庞龙惊叫道:“狗日的,大哥是误中了棒客的火药枪,铁砂子把肚皮打烂了一大片,这血要不立时止住,大哥就险了!”
栈房老板闻声也赶了过来,认真看了看伤口,言道:“幸亏客官是伤在荣昌城里,这要是伤在别处,恐怕就真的没命了。”
王鸣剑一听大叫:“老板,你这是啥意思?莫非这荣昌城里,有人能治我大哥的红伤?”
老板道:“‘号水’的韩超,难道诸位客官从未听说过?只要你们舍得出大价儿,把他请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治好。”
王鸣剑猛地在额头上一击,叫道:“韩超我当然听说过,可刚才这一着急,就昏了脑壳喽!”
一旁的庞龙蓦地从怀中掏出一大锭银子塞在老板手中,急声道:“老板,这就麻烦你亲自去跑一趟,火速把韩超给我请来。这是给你的跑路钱,韩超只要把我大哥的红伤治好,我这里另有重谢。”
老板双手接过那大翘宝,喜得眼珠子差一点弹出眼眶,将银子往怀里一揣,猛地转过身,屁颠屁颠往门外跑去。
此时萧云雄仰瘫在凉板上,因流血过多,脸色既青又白,额沁虚汗,已呈危象。
众弟兄正手忙脚乱,心急如焚,忽地便听见老板在院坝上喜勃勃大喊:“来喽———大家不要慌———救命的活菩萨来喽!”
众弟兄慌忙散开,但见颇有点仙风道骨模样的韩超不慌不忙走来,将药囊放在桌上,弯腰诊视伤口,待细细看过,却不发一言,冲着萧云雄面露微笑,吩咐老板快快舀一碗清水来。
众弟兄见他面露笑容,知道舵爷有救,心中立时轻松了不少,眼睁睁看着他下一步如何救治。可令他们惊奇的是这位爷既不打止血针,又不用止血药,将老板送上的一大碗清水,双手接过,毕恭毕敬置于桌上,随后拿出一张符纸,对空来回上下划动,口中喃喃念咒,状极严肃。划了符纸,念了咒语,再将符纸点燃,在水碗上袅袅绕动,依然是口念咒语,符纸则化为只只红蝴蝶、黑蝴蝶,纷纷扬扬落入清水之上。
做完这一切,韩超才双手将碗端起,仰着脖子喝了一大口清水,包在嘴里,鼓起腮颊,盯着萧云雄肚子上的伤口,“扑”的一声,喷淬下去。
看官,信不信由你,那无数条原本满肚皮乱爬的红通通曲蟮,犹如着了魔法似的,在众人的瞠视之下,顷刻间便给定住了。
众好汉如见仙翁,啧啧称奇。
不过一支烟工夫,萧云雄的脸色,也随之好转。
韩超这才打开药囊,用两指挟出一粒黑色丹丸,让萧云雄用碗中清水服下,然后说道:“壮士服了我这丹丸,尽可高枕无忧。顶多三个时辰,壮士体内的铁砂子,便可一粒不剩地被这药力排出。我包你不消三日,便如同好人一样了。”
萧云雄双手抱拳,冲韩超打了一拱,言道:“今日得遇仙翁相救,实是缘分。仙翁后半辈子的衣食用度,养老送终,小弟萧云雄全给你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