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舵爷大婚
光阴荏苒,萧天汉进入螺冠山贺家武棚,转瞬已逾五年。
五年工夫,贺家武棚庭院上一株水桶粗的老槐树,竟被萧天汉和他的师兄师弟活活打死。
五年工夫,萧天汉已由一个虎头虎脑的半截子娃娃,长成了一个精精壮壮的勇猛汉子。由于他练功不畏吃苦,且勤于动脑,故而深得贺栋成的喜爱。在师傅精心指点下,他的武功日益长进,连二十几位师兄,如今也无人能抵挡他这关门弟子的拳脚了。
去年初夏贺栋成满六十大寿,已经在杨森麾下升任一营之长的贺白驹回家给父亲拜寿。酒酣耳热后,贺栋成忽发兴致,要萧天汉与贺白驹交交手。两人在院坝上打了五六十个回合,虽然萧天汉最终败在了贺白驹手下,但他那超群出众的功夫,连心高气傲、威镇一隅的贺白驹也大为惊讶。他知道数年之后,此人功夫定然不会在他之下。
贺栋成早将萧天汉的症结看在眼里,待二人坐定,他遂说道:“荣昌缠丝拳的特点乃‘形神皆备,内外兼练’,所以有‘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之说。如只练外壮功夫,外桶子虽好而内桶子虚弱,这只不过是铁柜子装瓷花瓶,岂能经受得住摔打?这外壮又岂能持久?故而拳谚云‘练拳不练功,到头一场空’。虎儿,你拳脚并不在驹儿之下,他之赢你,就赢在这内壮之上。”
萧天汉连连点头,说:“师傅教导得对,从今往后,徒儿一定在内桶子上下功夫。”
贺栋成又起身离座,到坝子上一边给徒儿们比画示范,一边讲解说:“一个出色的缠丝拳手行拳时,应有灵如猴、柔如带,游如穿花劲如潮;掌如磁、腕如丝,臂如金刚绕飞絮之效。就如同蚕之吐丝、人之游水,大圈小圈,顺逆缠绕,如此,方能如行云流水,滔滔不绝。”
萧天汉将师傅对他的教诲指点,牢牢记在心上。从此后,他每日凌晨四时许就起床,或在院坝溪旁,或在竹下林中,专门练习内壮之功,弓箭步、四马平步、念机步,十趾抓地生根配合吐纳呼吸,一站就是一炷香的功夫,再换步练习。等练到入港微妙之时,他便提起丹田之气,仰天长啸,“嗬嗨……嗬嗨……”之声,在螺冠山顶的竹林草舍中,引起一阵阵鸡鸣狗吠。
几乎每日早饭后,众位弟子便在院坝上听贺栋成讲解拳理,也间杂些江湖趣闻、武坛掌故。至十时又练功。贺栋成教授缠丝拳,重在搏击实用,所以练习拧筷子、扯钉子、提坛子、甩石锁、滚铁筒、扎沙杆是每日必做的功课。下午的“散手”,师傅要求真拳实腿,招招着肉,徒弟们身上脸上,常常被打得来青一块紫一块。师傅在场子边上架起一口煮牛肉的大铁锅,终日热气腾腾,徒弟随时可捞肉吃、舀汤喝。
“铁沙掌”是一门硬功了得的功夫。木桶内装满河沙,然后左右手交替向沙子内插去,功夫越**得越深。练习此功苦不堪言,不消数日,十指鲜血淋漓,皮开肉绽,众徒弟不胜其苦,纷纷罢手。贺栋成也不强行要求他们,唯独对萧天汉要求他必须练习,还将自己的独门绝技毫不保守地传授给了他。在师傅的鼓励下,萧天汉坚持练习,一日不曾间断。师兄们见他练得来十个指头齐崭崭像鼓槌,皮肉又粗又硬,反将指甲包盖住,十指如钻,竟能以掌穿墙,也不由心惊叹服!
萧天汉有时也为师傅对自己的关爱,想放弃复仇的愿望,内心时时处在矛盾之中。
这年二月末,时令虽已进入初春,却逢上了倒春寒,山上冻起了桐油凝。
夜里,螺冠山上雪花纷飞,寒风凛冽。
萧天汉正在**辗转,一师兄从屋外进来,说师傅有事召见,叫他快去。
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说,非得要我夜半更深时去见他呢?萧天汉心中忐忑不安,急忙赶往师傅卧室。进得房门,见师傅正在烛光下夜读。
“哦,虎儿来了。快,屋外寒凉,快坐到这火盆边上烤烤。”贺栋成一见萧天汉,忙将书放在桌上,亲热招呼。
师傅在上,萧天汉自不敢落座,仅往火盆边挪了挪,依旧垂手而立。
贺栋成将椅子转了转,面对着萧天汉说道:“为师叫你来,是有一事告你。我为这本《缠丝拳法真诀》,可算是殚精竭虑,耗费了一辈子心血,如今虽已完稿,但因我长期居住在这偏荒之地,不免孤陋寡闻。荣昌的缠丝拳,本系峨眉派高桩拳术,为使此书更臻完备精列,明日一早,我便要启程前往峨眉山,专门去请教于报国寺住持铁沙长老。师傅我年事已高,尚不知几时能够回来,年岁不饶人呐,说不定此一去……”
“师傅!”
“嗬嗬,”贺栋成展颜一笑,摇摇头,复又深情地望着萧天汉,“虎儿,你我师徒一场,如今要暂且分手了。今夜,我想送你一点东西以作纪念。”说罢,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腰刀,那刀鞘和刀柄上镶满银饰,铮铮发亮。他把刀交到萧天汉手中,柔声说道:“虎儿,你的缠丝九龙刀已练得相当纯熟了,此刀是我心爱之物,随我多年,今日赠你,还望你精勤不懈,努力求进。”
“谢师傅!”萧天汉双手捧刀,跪了下地。
此时此刻,萧天汉心中犹似倒海翻江般的搅腾得厉害。贺栋成厚待于他,他怎能不知情?将近二千个日日夜夜,贺栋成视他若亲子,师傅的为人处世,即便自己与他有着杀父之仇,也暗中佩服得五体投地。五年朝夕相处,值此临别之际,又将自己心爱之物相赠。他若刺杀师傅,自己问不过良心不说,日后江湖上,也必视他为不义之人。
可是,如此一个可亲可敬的师傅,却又偏偏杀害了自己的亲爹,他隐姓埋名待在贺栋成身边,不就是为着有朝一日替父报仇么!倘若为“义”而忘“孝”,那他今后又有何脸面回去见飞龙会的弟兄,去祭拜父亲的亡灵?
或为不孝之子,或为不义之徒……老天呐老天,我究竟该怎么办?
贺栋成见他长跪不起,神情肃穆且眼中含泪,误以为他是因自己赠刀之举而感动太深,心中不忍,遂将他扶起:“虎儿,区区小事,切不可如此记挂心上。”
萧天汉怔怔望着师傅,脑中一片茫然。
“虎儿,快回屋睡去吧,夜已深了。”
“师傅,你的大恩大德,虎儿永世不忘!”
在这一刻,萧天汉终于作出了抉择……他没有勇气把刀劈向这位远比自己的亲生父亲还要和蔼可亲的老人。
他说道:“徒儿愿以茶代酒,敬师傅一杯,盼师傅早日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