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走之前,兄弟给哥饯行。”
萧天汉醉意阑珊,一夜好睡,到了破晓时分,忽听得外面有“噼噼啪啪”的声音传来,其间还夹有马蹄声、叫嚷声,嘈杂不休,连忙起床出望。
待出了内院,走过一条长长小径,萧天汉这才看见寨墙脚下一大块土坝子上,人头涌动,尽着红衫。
一位身披外红内黑斗篷,内着红衣,头戴西式遮阳软帽,脚蹬半腰黑熊皮马靴的年轻女子,骑着一匹白色骏马,从坝子边上疾驰而过,双手使枪,频频射击,弹无虚发,那悬在坝子尽头长竹竿上的一排酒瓶,依次暴跳碎裂。
“好枪法!”萧天汉击掌赞道。
红衣女子闻声回头,脸上微露一丝惊诧,掉转马首,“沓沓”奔至萧天汉跟前,蹁腿跃下马背,向着萧天汉拱手言道:“舵爷在上,煜瑶告罪,煜瑶这些日子长住在百子庵,听说舵爷回来了,现刻才赶回来,未能有幸参加舵爷的接风酒宴,还请舵爷见谅。”
“你是———哎哟哟,金煜瑶!”萧天汉心中蓦然一跳,失声惊叫。想不到五年前分手时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黄毛丫头,如今已出落成了一个貌若天仙,丽色袭人的大姑娘了!
“嗬嗬,该死,该死,原来是我萧天汉自家的婆娘呀!你要不开口说话,老子还以为是七仙女下凡到铁关口来了哩。”
金煜瑶又羞又恼,强压怒火言道:“舵爷嘴巴,还是如过去一样恣肆汪洋,毫无遮拦。看来,煜瑶等会儿得送你一件礼物。”
“你送我啥子礼物?”
“牙刷和牙粉。每次说话之前,先漱漱口。”
萧天汉摆摆手:“不要不要。”开心笑道,“看着自家婆娘出落得像个仙女一样,老子心头麻噜噜的,巴适得很!”
金煜瑶再也忍不住了,面红耳赤地叫道:“你这黄口小儿,莫要打胡乱说!哪个是你婆娘啊?”
“嘿,你这是啥子话?”这下轮着萧天汉惊奇了,急声喊道,“金煜瑶,我两个五年前不就已经在成都总府路上的照相馆里,正儿八经地照了‘排排相’么?当时你咋对老子说的?你说只有两口子才能照‘排排相’的。我两个不单照了‘排排相’,还上了床,亲了嘴,嘿嘿,还见了红,莫非你还敢不认账?”
金煜瑶急了,跳脚大叫:“那是少不更事的细娃儿家搞起耍的,咋个当得真!不算数,不算数!”
萧天汉却认了真,正经说:“不算数还行?这几年来独自在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老子也常常把你当做自家婆娘来念想哩。”
萧天汉一口一个“老子”“婆娘”,甚至连“见红”的事也当众抖搂出来,把个金煜瑶,羞得要命,气得要死,尖着嗓子叫起来:“萧天汉,你能不能稍微学着文明一点?在人前说话,不要脏话连天!”
萧天汉惊奇地说:“文明?世人眼中的袍哥舵把子,官府眼中杀人放火的强盗,拿文明有个用啊?”
金煜瑶正想继续争辩,那一群身着红衫的女丁已经齐聚于她身后,整齐地向着萧天汉打拱问好:“舵爷安康。”
听见满耳脆生生的声音,看见眼前群花烂漫,萧天汉又是一惊:居然全是和金煜瑶一样:一水的鲜色大姑娘!
稍后问及韩超父子,萧天汉才知道金煜瑶这些年来对飞龙会作出的诸多贡献,她干爹巴塔布,为了替铁关口老寨训练一支精锐武装,还招人忌恨,被人“黑铲”(1)了。又说飞龙会眼下依然姓萧,金煜瑶当数头功。还知她从百子庵养病后一回到铁关口,便骑着白马到飞龙会的地盘上四处游走,花中选花般挑来二十来个容貌端丽,身体健壮的姑娘,每日亲自教她们骑马打枪,练习武功。如今,这帮姑娘已经成了老寨一支重要的护院力量。
萧天汉见了长大成人的金煜瑶,听了她自己拿出巨资,尽心尽力帮助飞龙会购买军火,训练队伍的事情,整日整夜便丢她不开了,总想着找机会与金煜瑶亲近。关于“排排相”、上过床,挂过红那一番插科打诨,打情骂俏的话,萧天汉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偏要借着这个由头,向金煜瑶挑明自己的心迹。
过了些日子,萧天汉憋得难受,索性向金煜瑶来了个月亮坝耍关刀———明砍(侃),他要娶煜瑶做压寨夫人。
金煜瑶早已从萧天汉急切与她交往中看出端倪,自从五年前她和天汉在成都总府路的照相馆里照了那张“排排相”,夜里又让他按在**占了便宜后,不管萧天汉是逢场作戏还是对她真有意思,她在心里隐隐约约地觉着自己和萧天汉总归有些儿缘分。萧天汉虽然一身野气,说话粗鲁,与自己的意中之人差了十万八千里。可五官端正,还是个少有的络耳胡,几天不刮,黑蓬蓬的胡子就冲了出来,使他显得更加剽悍孔武,不仅人长得不算难看,还真有几分川戏舞台上的英雄豪杰模样。自己作为一个外来之人,干爹死后便孤身一人,能够在这铁关口当上个压寨夫人,也就算是此生有靠了。再说,“得人滴水之恩,须当涌泉相报”,她也不愿让自己担上忘恩负义的恶名。
金煜瑶仔细思量一番后,最后决定去见见萧天成。
从萧天成住处出来,他俩沿着濑溪河,边走边聊起来。走了半天,对于一直苦苦暗恋着自己,却始终不敢有所表示的这个书呆子,她只能在心中道一声“拜拜”了。
不过,此时她又想起一桩心事。于是故作镇静地问萧天成:“你知道赵中玉这人吗?”
“你认识赵中玉?”
“嗯。”金煜瑶镇静地看着侧过身吃惊地望向自己的萧天成,等着他的下文。
“中玉父亲赵庆云被污逆匪害民,全家遇难,只中玉一人幸免,早就亡命广州了。”
金煜瑶十分震惊,不想中玉如此阳光少年,竟然会遭遇如此惨绝人寰的灭门之灾,与自己的身世何等相同,不禁万分同情起来,不禁继续问道:“那他在广州还好吗?”
“我在重庆报馆时收到过他一封信,他在一家专做夏布生意的商铺做事,他很关心筱竺,我没把筱竺已经被郑稷之强抢去的实情告诉他。后来听说他去了国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