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筱竺———这个名字让金煜瑶心中猛然一怔。
在萧天汉心花怒放之际,金煜瑶提出了一个条件,婚后,她不愿住在那老气横秋的萧家祖宅里,要天汉在这老寨之中,另辟一块清净之地,为她单独造一幢小楼。说到此,还拿出几张纸给萧天汉看,每张纸上,都画着金煜瑶想象中的独院和小楼的大致模样儿。
萧天汉搔搔脑壳说:“行,行,莫说造一栋楼,你想造啥子样的楼,造多少栋楼我都依你,老子有用不完的钱!只要你金煜瑶想要,荣昌城老子都能买半边给你扛回来。”
“又来啦!又来啦!”金煜瑶陡然变色,“你开口莫说老子龟儿就不行呐!非要显得这么粗俗不堪,你才安逸,你才霸道威风!你若是再不改,我明天就去百子庵出家当尼姑,一辈子再不嫁人!”
萧天汉左右开弓,在自己嘴巴上重重打了几下,嘿嘿笑道:“硬是哩,说惯了,一时还真改它不过来。我是想告诉你,萧家的金子银子,你几辈子也用不完的。莫说造一幢楼,造十幢楼老子———呃呃,这脏话儿硬是捂不住,它又来了———我萧天汉也答应你。可你在纸上画这些稀奇古怪的小宅院、小洋楼,这万灵山的石匠、土匠、木匠、盖匠,咋个造得出来?”
金煜瑶说:“这还不容易?我马上去重庆跑一趟,多花些银两,请外国的或是留过洋的建筑师来铁关口,根据山形地势,按照我画的这些大模样,修改打磨一下,按图建造就成。”
萧天汉也爽快,说:“你既答应做我婆娘,这万灵山中的每一棵树,每一根草都是你的。从今往后,你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老子———呃呃,日妈哟,这张臭嘴硬是该挨打———我也马上搭起楼梯,上天去给你摘。一句话,在我飞龙会的地盘上,你金煜瑶这辈子想做啥子就做啥子,全由着你高兴!”
金煜瑶带着关五香几名女侍,亲自前往重庆,在干爹袁青阳的帮助下,去南岸法国水师营驻地,请了一名学建筑的法国海军工程师来到铁关口老寨,实地看了一下地形环境,以金煜瑶自画的草图作参考,完成了设计图纸,供金煜瑶定夺。待确定后,金煜瑶又全权委托他回重庆,组织工匠前来堡寨施工,并从重庆购回新楼所需一切之物,用轮船顺长江运至泸州,再逆沱江而上,直至泸县福集镇,再用木船逐一运抵滩子口码头。那来至西洋的浴缸、马桶、沙发,以及用以装饰的各种雕塑等稀罕物儿卸下木船时,让无数乡下人扎扎实实地开了一回眼界。
黄金白银,水似的“哗哗”往外流淌,花了还不到半年工夫,铁关口老寨的东南角上,便出现了一方万灵山人从未见过的崭新天地。
这铁关口老寨俨然一座精致的城池,四围有条石砌成的寨墙,顺着山势走向环绕,寨墙内有山有水,房屋连片,街巷缠连,萧家祖宅则用花墙隔有十余个大大小小的院落和天井,分住着萧云雄的一众妻妾子女。院中植有桂花、茶花、紫薇等树木,并摆设名贵盆花多种,四季绿意葱葱,杂花斑斓。各院有水渠相通,建有水阁凉亭多处,周围被海棠花、茉莉花和柳树衬抱。整个堡寨之内,四季叶绿花香,规模已甚为可观。
金煜瑶从重庆花高价雇来的能工巧匠,则在老寨东南角上用镂空花砖,围出一方三十余亩左右的天地,还在小巧精致的拱形园门上嵌上了一块“静安园”的赤铜门匾,在园中建起西式小楼一幢。这小楼就地取材,全用万灵山中的木料,建得十分别致。主楼一楼一底,外带一个大阳台,两侧中式风雨廊,则通向左右两栋小巧精致的辅楼。主楼辅楼,全用圆木拼墙,以杉树皮盖顶,与山林景色,组合得天衣无缝,浑然一体。
金煜瑶还让法国工程师从重庆洋行买回一台德国西门子公司制造的两百匹马力的柴油发电机,请来技师与工人,在堡寨里装起了电灯和自来水。不单是“静安园”,连萧家祖宅,到夜里也变得来灯火辉煌。金煜瑶、萧天汉和韩长生、洪真孝、刘逵几名头目住的“静安园”里,更是像水晶宫一般璀璨通明。
没过多久,金煜瑶又亲自去重庆洋行买回来电扇、收音机、留声机等洋式玩意,给老寨里增添了令所有人都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耳目一新的生活内容。
连自家的穿着打扮,金煜瑶也总是独出心裁,天天翻出新花样,一会儿作中国古代侠女装,斗篷皂靴英雄结,一会儿又成了个珠光宝气的西洋靓女,一会儿又头戴鸭舌帽,身着猎装,活脱脱一个英俊少年郎模样。没过多久,她又买来一辆西洋脚踏车,在老寨中到处乱串,关五香等几名腰插盒子炮的贴身女侍,跟在她后面,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
萧天汉对金煜瑶喜欢得巴心巴肝,知她自小在巴黎生活了八个年头,学得了高鼻子洋人的作派,反正家中金银多得来用不完,也就任她随着性子,为所欲为,只要金煜瑶喜欢便成。
待小楼落成,金煜瑶得陇望蜀,又在小楼前面建起一个小巧精致的游泳池,用一条曲里拐弯的明渠,把山泉水引入池中,池边点缀着几柄花花绿绿的太阳伞和中国式的逍遥椅,四周配以碧绿草坪。还在草坪中央,修建了一个大花台。
一切愿望得到满足,金煜瑶这才同意和萧天汉举行婚礼。
天汉婚礼,自然由韩超一手操办,他请来和尚,从历书上择了个黄道吉日,把婚期定在了这年的五月初五端阳节。
消息一放出去,川东各地堂口,纷纷派人送来贺礼。
老寨里,韩长生也督促工匠,加班加点地修葺布置,把偌大堡寨弄得来焕然一新,四处披红挂彩不说,还在院中空坝搭上席棚,以供来客宴饮之用。
临近喜庆之日,各地袍界弟兄无论清水浑水,或乘船,或坐滑竿,纷纷向着铁关口赶来。滩子口场上,韩超也备下了上百乘滑竿,一俟客人上岸,便立即送上老寨。
最给萧天汉金煜瑶长脸的,是袁青阳率领重庆和下川东堂口上的百余名舵把子,包了一艘太古公司的专轮,从重庆出发,始长江,继沱江,最后将船停在因水浅不能行轮船的福集镇码头上,改乘萧天汉派去的木船赶到滩子口。袁青阳一行所带礼仪,花花绿绿,琳琅满目,浩浩****,盖过了荣昌县城里任何一家百货铺子。
袁青阳此行还帮了萧天汉一个大忙,也正是由于他带着重庆城大大小小的袍哥舵把子,专程前来铁关口,出席干女儿金煜瑶和萧天汉的结婚大典,彼此弄得你死我活,不共戴天的庞龙与王鸣越两位掌堂,也才不得不将血海深仇强压心底,来到铁关口,笑眉笑眼地讨萧舵爷一杯喜酒喝。
老寨大门口,韩长生雇来戏班,身穿吉祥戏装,锣鼓频敲,唢呐长鸣,花炮一刻不停地炸响,把那喜庆气氛,足足营造到了十分。
老寨里开起了流水席,无分贵贱,不论贫富,来者是客,人人有份,大鱼大肉,高杯矮盏,任由来客享用。至晚,红烛高烧,将萧家祖宅大堂照得红艳艳一片。在欢快的响器声中,新郎新娘让傧相伴娘簇拥着,在韩超长声吆吆的唱礼声中,一拜天地,二拜亡父灵牌,三拜亲娘,四拜大娘,再拜四位小娘。
而且金煜瑶待袁青阳也若父执,与萧天汉将袁青阳请至高堂,隆而重之行磕头大礼。然后夫妻对拜,进入洞房,鱼水合欢。
唯独得讯后专门从重庆赶回来贺喜的萧天成,把这台喜酒,喝得来苦似毒药。
金煜瑶的洞房花烛夜,也全然不像她所想象的那样浪漫温馨,**四射,欲仙欲死。
不知怎的,新郎官的形象与他在**的表现,总让金煜瑶情不自禁地想起当年她和鲍青儿女扮男装,混入杨柳街妓院在**看见的那个粗俗丑陋的黑大汉,以至于弄得她兴致全无,死眉闭眼地任由着萧天汉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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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铲:袍哥语言,暗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