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过这些在田间以“土净”的方式代为沐浴的人,在进行见不到水的沐浴时,“海”在你们心目中是怎样的呢?
他们告诉我,“海”就是他们眼里的光和泪……
什么?是光和泪?
是的,光和泪。无际和强烈的光,如太阳的光,以及触动心尖的泪……
呵,听完这样的解释,我真的又想对着苍穹哭泣。
西海固啊西海固,你的这“海”在芸芸众生眼里是多么崇高而伟大,多么神圣而壮丽。你哪是水的组成,纯粹是精神的结晶,思想的绽放,灵魂的叩问,心灵的升华呀!
六盘山畔的这块缺水的“海”,又催生着、打击着甚至是折磨着我们这个民族一代又一代的伟大公民。他们受苦不言苦,无水却如同浴火重生般地度过了千百年……一直到天荒地老,一直到星星一轮又一轮地出没,地球一番又一番地经历春夏秋冬……
然而,似乎没有多少外人在惦记和珍视他们的这种恒久的崇高行为。唯独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才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些在中南海的决策者和人民的代言人开始日复一日地惦记起宁夏和宁夏的那些渴望水的西海固人……
先是把过冬的棉衣由部队送去,再是孩子们过年的食品也大半送到了,可还有许多西海固人近30年来还没有喝上过一口干净的水……1972年元旦刚过,中南海的总理办公会议上,农业部、宁夏回族自治区等单位的领导一一向周恩来总理汇报工作。
消瘦的周恩来吃力地从沙发上直了直腰,然后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问自治区领导:“去年西海固那边的农民年收入平均是多少?”
“47元。”自治区领导回答。
“平均一个月三块九毛一,一天一毛三……”周恩来紧锁眉头,自言自语,“这点钱怕是买一撮盐和半碗面粉都不够,唉……”
“总理,我下乡到西海固,那里的百姓告诉我,他们最怕的还不是饿肚子,而是没水喝……连地窖里混着泥浆的水都喝不上才叫他们愁哩!”
“水,水……是啊,没有水人怎么能活下去嘛!”周恩来本想抓起茶杯喝一口水的,结果水杯在手上举了半天还是被放回到茶几上。而后他说:“无论如何我们要尽快解决西海固百姓的喝水问题。你们要迅速拿出方案和措施来!中央将召开专门会议,研究讨论西海固问题。”
“西海固的工作首先要从全面落实民族政策和处理好叛乱案扩大化问题开始。政治上、思想上和干部问题上解决好了,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好百姓的生活和水的问题。”周恩来语重心长道。在会议结束时,他又叮嘱自治区的领导:“你们回去抓紧水的问题,要请专家想办法。”
“好的,总理,我们一定马上去落实您的指示。”
自治区领导回银川后,迅速研究方案,并派出以水利专家吴尚贤为首的团队赴西海固开展相关工作。
于是这年夏天,西海固人陆续看到从北京和全国各地来的医疗队、抗旱队……当然,最让他们心动的是吴尚贤一行专家所提出的“引泾济清”的事。
泾源县泾河生态涵养区
有个大家都很熟悉的成语——泾渭分明,说的就是前文曾提到的“泾清渭浊”。
泾河是西海固人的母亲河,它源于泾源县西南部的二龙河、老龙潭一带,东南经甘肃平凉、泾川,在陕西高陵注入渭河。古时的泾河流域可谓水足流湍,丰润着这块曾经美丽如画的大地。后来随着自然气候变化和地震等,仅剩一条不足40公里长的黄河三级支流,然而即便如此,它仍是西海固最重要的水源。海原大地震那年出生的水利专家吴尚贤,是宁夏本土水利专家,他深谙故乡人民对水的渴望。1946年从重庆国立中央大学水利工程系毕业后,他就回到故乡任黄河水利委员会宁夏工程总队助理工程师,参与宁夏引黄灌区的勘测设计工作。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吴尚贤曾任西北野战军第三军军办水利工程处技术员。宁夏回族自治区成立后,吴尚贤一直是奔波于自治区各地的水利工程负责人,人称“宁夏水利活字典”。
关于吴尚贤,宁夏人一说到他,都会提到他在1951年时参与的新中国成立后宁夏第一条新渠的修建。当时的吴尚贤是以借调的名义回老家宁夏工作的,一落定脚,他就立即投入到秦渠上段扩整和第一农场渠的建设中。第一农场渠全长31。6公里,由于采用了吴尚贤建议的许多新技术、新材料,渠道通水后,当地由一片白茫茫的碱滩变成了沟渠纵横、阡陌相连、绿树成荫、稻麦飘香的富庶之地。至今这条渠还在正常运行。第一农场渠建成后,吴尚贤又与同事们历时两年,使裁弯取直的唐徕渠在银川西门桥以上的渠身较前缩短了10余公里,显著提高了这条老渠道的流速和流量,为宁夏水利部门获得了旧渠改造的成功经验。之后,吴尚贤辗转西海固地区,直接参与领导了清水河、葫芦河、泾河三大水系的水利规划和山区水库建设。他带领水利技术人员住窑洞,吃黄米,喝苦水,不畏艰苦,奔波于各水系,仅用一年半,完成了六盘山区第一批水库,缓解了当地部分百姓的用水困难。1960年,青铜峡水利枢纽工程围堰合龙后,黄河水位抬高,为贺兰山东麓缺水地区引黄自流渠道的开挖创造了条件,西干渠便应运而生。而这项工程又是吴尚贤主持和主张的。该渠道需要经过重重山沟,施工和技术难度极大。吴尚贤提出采用导、蓄、泄的方法,利用滞洪区来削减洪峰,变猛洪为细流。经过一个冬春的苦干,全长112。7公里、可灌地30多万亩的西干渠建成通水,吴尚贤又一次为宁夏水利开创了历史性的先河。
当北京传来周恩来总理的指示后,这位“宁夏老水利”首先想到的是可以就地取材的方案——“引泾济清”工程。
“那是西海固唯一的清水源,我就是拼出命来,也要让西海固人喝上一口甜水……”在落实周总理指示、研究解决西海固缺水的会议上,吴尚贤捏着拳头这样说。随后他拿出的方案是:把水资源较为丰富的泾河水,通过截引的方式,穿山越沟,引到清水河,以此解决清水河上段部分地区农业生产用水和城市生活用水问题。
“这是一个很好的专业方案。”当吴尚贤的“引泾济清”方案拿到决策层面讨论时,自治区领导和相关部门的负责人都称道不已。然而大家又长吁短叹:“可惜!可惜啊!”
可惜什么?
还用说,可惜没有钱呀!自治区没有钱,国家也没有那么多钱来支持这样一项大工程呀!再说,“引泾济清”尚不能解决西海固全区域100多万人(当时的人口总数)的用水问题,因而吴尚贤的方案被暂时搁置了。
“只要有机会,吴尚贤的‘引泾济清’方案早晚要上!”自治区和水利部的负责人都这样表态。
吴尚贤听说后热泪纵横。那年他56岁,那年周恩来去世。“总理啊,我没有完成您交给的重任……我将死不瞑目!”在悼念周总理的会场上,吴尚贤哭成了泪人。
方案受挫后的吴尚贤并没有放弃“水兴宁夏”的雄心壮志。他不顾年已花甲,主动请缨到银北地区参加盐碱地治理工程。两年间,他领导的团队在银北打井6000眼,建短沟小站排水200处,复活电排站96座,清淤排水沟190多公里,修建滞洪区7个,有效地根治了银北地区因盐碱而造成的小麦黄苗、坐苗现象。
1980年春,年届60岁的吴尚贤站在黄河岸边,满是沧桑的脸上,欣然泛起无限光芒……因为就在他脚下,黄河永宁县东升段的塌岸问题在他的亲自规划和设计下终于解决了。望着坚固的大河新岸,转身又见春阳下故乡大地草绿花红的美景,吴尚贤不由诗兴大发——
美哉,宁夏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