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谢说,他本来可以成为吃商品粮(城镇居民户口)的人。我知道在那个年代,农村户口与城镇户口对一个农民出身的家庭和他本人来说,简直就是天壤之别。“我1975年入党,一直挺积极、挺先进的。但计划生育没做好,生了5个孩子。”老谢自己都笑了,说,“在我们那儿生五六个孩子不算多,越穷越要多生孩子,怕人家欺负咱。所以西海固人穷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人口出生率太高,土地又那么乏,人口翻着番剧增,肯定是穷上加穷。但你少生了也吃亏呀,在我们原先那些地方,你家里少了娃就是容易受人欺!我是党员,按理不能生那么多,但扛不住人家比呀。生完第三个后,老婆又怀上了,本来应该去做掉的,我是村支书嘛!但到医院一检查,医生说恭喜你呀老谢!我说有啥恭喜的?医生说:‘龙凤胎!必须保!’这不,人家医生也坚持要保这一胎,我当然也愿意嘛!我们那儿双胞胎的情况很少,这样我就成了真正的超生户。领导找我说你这不行,党员是要为这受处分的。这样组织上就给了我一个处分,不过还是保住了党籍……但也丢了一个吃商品粮的机会。”
如今的谢兴昌当作笑话似的跟我谈论年轻时的往事,但可以想象当年他为这些事一定没少烦恼。
“农民的问题一定要以农民的方式来解决。”当了数十年村支书的谢兴昌颇有经验地告诉我,那天他参加完闽宁村建村开工奠基仪式后,便往老家走。他心想:怎么才能让本村的穷兄弟们跟自己到玉泉营这边的闽宁村来安家落户呢?“你得跟人家说这边好嘛!可光说好,这种空话谁信?”
“当时的闽宁村还是一片黄沙,你能带什么东西让众乡亲信你呀?”我问。
“是嘛,我也着急,大家看不到好的东西谁信我?”谢兴昌说,就这么一着急,他在路上左右摇晃着脑袋往四周瞅……“这一瞅就瞅到了一片玉米地。”
谢兴昌兴奋地说:“我就直往那片玉米地跑去……你不知道呀何作家,这边的玉米长得比我们老家的玉米不知大好几倍呢!那个玉米棒子一个顶我们老家的七八个!我想我啥都不用带回去,就带几根玉米棒子回去让大伙看看就行了!”
“你挑大的,大的!尽管挑!”老谢说他到了那边的玉米地后,正好有两个人在地里干活,听他一说理由,人家便让他自己挑。
就这样,谢兴昌背着几根玉米棒子回到老家西吉县王民乡那个大山窝窝。
“村民们,你们可以啥都不信,但你们可以看看人家那边的玉米棒子吧!人家也是种玉米,可个头比咱的大好几倍呢!”村民大会上,谢兴昌举着玉米棒子,作移民动员。
但因为有两个人站出来拆台,谢兴昌在自己家所在的村民小组的动员失败了。他背着玉米棒子又跑到另一个村民小组再去发动……
最后连同自己一家,全村共12户贫困家庭报名参加“吊庄”移民,计划搬迁到数百里之外的闽宁村。
出发的那一天并不壮观,一台“兰驼”牌农用三轮车,坐着连同谢兴昌在内的14个人,加上他们准备的一路吃喝睡用的物品,满满当当。“多出一个屁股都没地方搁。”谢兴昌说,“14个人中只有我老伴一个女人,其他都是一家一人,是先去建宅基和划地的,好让后面的家正式搬过去,所以一家先去一个。我老伴去是因为我们这一伙人去后得有人做饭给大家吃,她的任务就是这……”
“开着农用车到那边要多长时间?”我问。
“1997年那个时候公路路况已经不错了。我们一早从西吉王民乡出发,到那边已是晚上九十点钟了,十几个小时,还行。许多人第一次出大山,一路上都很开心……”谢兴昌说。
我知道,其实早谢兴昌几年迁走的那些“吊庄”移民,包括晚他几年的更多加入“吊庄”移民大军的贫困群众,他们都经历了不同程度的出山之路的艰难。
不用问走出大山以后的创业岁月如何艰辛,单说他们走出大山的路就足够令人感叹与感动。
距王民乡近百里远的沙沟乡,地处固原、海原和西吉县三县交界地,属于真正的大山窝窝。玉泉营“吊庄”移民的消息刚刚传到乡里时,回民马炳孝那年已经70岁了,他立即找到负责这项工作的副县长,恳求全家报名移民。“再不搬,我马家就会断子绝孙了!再晚一些日子搬,可能家里过一段时间就会少一口人……”多年后,有人问马炳孝老汉为啥那么积极想当“吊庄”移民,不识几个字的马炳孝直截了当地回答。
与其说这是马炳孝从口中吐出的话,不如说是他内心深处淌出的血……
为了生存,七旬老人拼了:从偏僻的西吉县沙沟乡到县城赶毛驴车就要近一天,然而马炳孝这一次是带着全家三代七口人一起上路的——从他家老宅出发,到银川这边的玉泉营到底有多远,马炳孝老汉当时并不清楚。村里人就跟他开玩笑:“你赶着毛驴要一直往北走,别弄错了方向啊!”
“咋会弄错了方向?等我到北边去了,你们还有啥嘲笑我的?”马炳孝回敬说,“这回我是带着全家去奔小康生活的,你们以后别眼红便是了!”
“好得很!你要是找到了那个叫玉泉营的地方,半年不回来,证明那里好着呢!我们就也跟着过去。”村民们跟他打起赌来。
“说定了!”马炳孝操起鞭子,“啪——”一声响亮的鞭子声在山沟沟里回**。只见坐满一家七口的毛驴车颤颤巍巍地走出大山沟谷,向远方驶去……
我们闭上眼,设想一下:20多年前的一个日子,一个70岁的老汉,戴着小白帽,赶着毛驴车,那毛驴车上是男女老少一家7口人,还有全部的家什——尽管破破烂烂,但毕竟是一家三代人的生活与生存所用之物。他们怀着一颗“寻找活路”的心,向着“有口饭吃”的前方,一里路一里路地往北前行……对一个家庭来说,这是多么悲壮的一次旅程,因为它意味着没有后路,只能向前——假如退回到村里是多么丢面子的事情啊!马炳孝早就跟家人说好了: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我们也要往里跳,不可能再回到沙沟乡了!不能让村上的人嘲笑我们!你们答应的就跟我走,没这胆的就留在老宅基上。
后来,儿孙们都点了头。于是马炳孝老汉临离开村庄时干脆把老宅都扒了,意在誓不回头。
“不易啊,我们走了整整七天七宿啊!”马炳孝后来跟人说。
不说人有多乏,单说那头毛驴,虽过去一直在马家任劳任怨,可那是在近村近地的田头或磨盘旁,再累也可以偷个懒、打个盹。然而在陌生的长途跋涉中,毛驴第一次遇上它从未有过的艰辛:山道上,它要小心崎岖陡峭的山路;公路上,它要让着、躲着争抢道路的来来往往的汽车和人流!白天的风,夜间的雨,还有陌生的街道与岔路口……毛驴从没有见过如此复杂、如此多变的路途。
它想歇一口气,只听主人们在谈论:今天必须赶在太阳落下的时候到某地。它渴得直冒白沫,想饮一口水,主人们则在议论:还有一勺水,谁能不喝的尽量不喝,留给爷爷喝吧,他要赶车……爷爷——马炳孝没有喝,而是把剩下的半勺水放到了它的嘴边……
它喝了,于是它又不遗余力地往前走。
马炳孝一家人就是这样走了七天七宿,到达了他们做梦都在想的地方——黄河灌区的西干渠旁的玉泉营“吊庄”移民基地。
七天七宿,一头毛驴,一家三代……这样的旅程,对马炳孝一家来说,就是一次为了改变命运的“长征”。这是宁夏数百万贫困百姓的一个缩影。与马炳孝走了同样多、同样远、同样艰辛的“长征”之路的还有许多人。
现在在闽宁镇园艺村落户的马守珍,是另一户回民。马守珍说他原来的家“出门就是崖,背后就是山”。他的儿子幼时因出门玩耍不慎掉到了自家门口的山崖下而致残。马守珍形容自己一家人过去是“等死人生”,因为他家里除了残疾的幼儿外,还有另外4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如果继续留在老家,难免会再出大祸,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报名加入了“吊庄”移民的搬迁大军之列。走出大山那年,孩子们都还小,一路上孩子们开始还有些好奇——他们好奇外面的世界,但走了一天又一天后,孩子们都哭了起来,哭着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