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在一排长条桌子两旁坐下,阎锡山身穿宽松的灰布军装,一个人坐在东头。不少日籍军官还是第一次和阎锡山近距离接触,出现在他们眼中的阎长官头发花白,慈眉善目,说话声音不高,还专门在他面前放了个麦克风。
阎锡山向部属们介绍了去南京的情况,他说他先飞到青岛,拜访了美军舰队司令白吉尔,要求美国人直接出兵帮助中国人对付共产党。白吉尔说,这事他不能做主,必须得美国总统杜鲁门下命令才行,所以会谈没有结果。
他又说:“不过,我在青岛替大家解决了一个大问题。现在士兵长时间吃不到菜,很多人患了夜盲症,我买了一大批干带鱼,运回来发给你们,解决缺乏营养的问题。”
这事兑现倒真是很快,没过两天带鱼便发到了各部队。士兵们不会吃,也不知道用这东西熬汤喝,只知道图方便,拿去在火上烤烤撕着吃,所以起不了蔬菜的作用,并没有解决夜盲症太多的问题。
阎接下去的谈话居然还带上了一定的文学色彩,他说:“我和白吉尔分手后飞到南京,北国已是冰天雪地,朔风怒号,江南却是一片郁郁葱葱,花团锦簇。我在南京,报上说我大闹总统府。事情是这样的:我对李宗仁说,山西牵制着几十万解放军,在军事上极端重要,但太原处境十分艰难。当前没有粮吃,枪弹不济,还谈什么打仗?若不解决武器粮食,我回去也没用,干脆就在你这总统府自杀算了,这才逼得李宗仁答应紧急支援。”
全场顿时泛起一片苦涩的笑声。
阎说:“从四川运大米,运费太大,差不多是全国军费的四分之一。李宗仁要求我苦撑大局。我们以城复省,以省复国,这个责任是很重大的,担子就压在各位肩上。我办完事后,又悄悄飞到奉化去看了看蒋介石,他赋闲吃胖了,身体很好。”
最后他问下面的情况怎么样。大家纷纷叫苦,说湖南的红大米不行,要求李代总多空投面粉,部队的实际情况很多,很严重。
阎用手敲着桌子斥道:“我带兵几十年,从没听说能活活把当兵的饿死,你们也太无能了。”马上又把话题扯开了,说,“我们山西的工事又多又好,全国各地都比不上。我们有自己的炼钢厂,自己的水泥厂,我们的碉堡都是钢筋水泥碉,炮弹也打不穿,这在全国也是少有的。傅作义守不住北京,就是因为没有碉堡。我们的碉堡里三层,外三层,可以说是固若金汤,只要你们好好干,共产党哪里攻得下?”
他还威胁军官们,傅作义投降后,共产党把他放在绥远的一口枯井里坐井观天,解放军允诺的投降条件纯粹是骗人,放下武器下场就会和傅作义一样。
即便阎锡山态度如此强硬,徐向前为太原数十万百姓计,为城中众多古建筑计,仍准备派跟随阎锡山多年、阎一手提拔起来的战将赵承绶,进太原劝说阎锡山。后考虑到赵的安全,决定改派阎锡山的老师,一位年近八旬的老秀才,带着徐向前的亲笔信,先进城试探。结果阎锡山非但不听他的老师劝告,反而连师生情谊也不顾,将他的老师以“策动反叛”罪公开枪决。
为了稳定军心和民意,一九四九年二月,阎锡山在为北平赴太原采访的中外记者举行的招待会上,特意在屋外摆放了一口为自己准备的棺材。
面对济济一堂的中外记者,阎锡山宣称:“百川生不与赋共戴一日,死不让赋辱其躯体。鄙人决心与太原共存亡。”说到此,阎锡山将装在一个小匣子里的几百个小瓶子倾倒在桌上,豪气冲天地说:“这就是我准备的特种毒药,服后,死而无灰,我和共产党岂止不共戴天,就算我死后,连我的骨灰也不和共产党见面。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共产党?”把记者们的胃口吊起来后,他又说道:“自从中国有了共产党,我就睡不着觉,因为人都是为子孙后代着想的,有多大的财产,也难保后代能保住。共产党要使人对自己后代生活没有顾虑,这个煽动力太大。不过社会发展从来就是以私心发展公器,共产党要彻底取消私有,并不许旁人以另外的道路达到同一目的,最后不会成功,所以我一直反对。”
阎锡山:“这就是我准备的特种毒药!”
他还叫来几名士兵,对记者说:“我请你们看看,这是标准的具有武士道精神的日军士兵,我让他们跟随我左右,以便在危急的时候把我打死。这个任务,我的中国侍卫完成不了,非日本人不行。”
阎锡山还竭力鼓吹所有官兵要向古代壮士田横学习,说什么“昔日田横五百壮士,壮烈牺牲。咱今天有五百基干,要学五百壮士,誓死保卫太原,不成功,便成仁!”
他把五百瓶毒药,发给每个基干一瓶,勉励这五百基干随他死战到底,杀身成仁。
阎锡山还称:“共产党攻太原的最大目的,是想夺我的兵工厂,我已下令在厂内埋了很多炸药,到时一炸,共产党得到的只是一片废墟和一堆破铜烂铁。”
为鼓励部属士气,阎锡山还在他的办公室正墙上贴了一幅他手书的横批,上写:“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才是真正的革命。”
而另一方面,他却害怕到了迷信的地步。七月二十五日清晨,解放军到了汾河桥西,太原城中空虚,解放军过河,就可由大南门直入城中,形势十分危急。阎锡山和副手杨爱源坐立不安。
这时阎突然以掌击额,嘀咕了一句:“大南门正名迎泽门,现在门匾还在城头上挂着。不要应了预兆啊。”
杨爱源一听,立即拿起电话,命管工事的十五兵团中将副司令刘奉滨立即派人把那块写着“迎泽门”的门匾取下来。并嘱咐,只说是修工事需要,千万不要把真情透露出去。
在晋中战役紧急之际,阎锡山便一反多年来的一贯害怕中央军入晋抢夺地盘扩张势力的态度,积极组织省、市参议会等御用民意机构,以及在京的立委、监委、国大代表等,分头活动,通过各种渠道,向南京国民党中央连连告急,紧急呼吁,请求蒋介石空运劲旅增援,并特派太原绥署副主任杨爱源飞赴南京,就地坐催。
蒋介石此时也自顾不暇,日子不比阎锡山好过,东北局势正急转直下,中原各省亦日趋紧张。但太原毕竟是华北重镇,军事工业基础雄厚,一旦为人民解放军攻克,无异为虎添翼,立即借以控制平津,威胁西北,影响全局,因此,蒋不能不从战略着眼,硬着头皮,冒险飞临太原,以观究竟,挽救全局。
蒋介石此行来去匆匆,只在太原待了四个小时,除了给阎打气鼓劲,答应立即将胡宗南部黄樵松整编第三十军和驻榆林的中央军谌湛第八十三师空运太原,并划拨粮价款和运费三十万亿元给太原绥靖公署。这笔费用,占到了国民政府当年七月份总支出的五分之一。
阎锡山自知太原守军不少已成空架子,但当蒋介石问他还有多少兵力时,他为多领粮饷,硬着头皮说:“二十万。”蒋后来按十五万发给粮饷。
不久,整编三十军一万余人陆续运抵太原,被迅速部署在了东山、河西阵地,加上后来从榆林空运的中央军第八十三师四千五百余人和原有部队、抓丁补整以及被解放军释放的俘虏,阎锡山守卫太原的总兵力,达到了十三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