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气恼地转过身去,用背对着他。
突地,何玉中叫着他的名字说话了,声调冰冷。
“鲁芸阁,首先声明,我是受人之托,立大婶和艾米丽托我代她们向你问好。”
“你……你去艾米丽家了?”鲁芸阁头也不回,恨声问道。
“不错,你是中国人,可以去帮助他们;我同样也是中国人,当然也应该尽尽绵薄之力了。”
“好,好!”鲁芸阁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心中像扎进了一把刀子,热血四溅。
“她们请你有空去玩……如果你有兴趣,最好还是去一趟。我想,你可能会大吃一惊的。”说完,何玉中扔掉烟头,拉灭灯,倒头睡去。
鲁芸阁却在黑暗中瞪大了惊恐不安的眼睛。何玉中刚才说话的声音自然平静,听上去却分明意味深长……这家伙,肯定又在搞什么鬼名堂!
只一会儿工夫,何玉中的鼾声就响亮起来了,浑厚舒徐,通泰洪亮。
连今夜的鼾声也非比寻常,明显地透着挑战与幸灾乐祸的味儿。“这狗日的!”鲁芸阁恶毒地骂出一句脏话,悄悄地哭了,拼命咬住被子角,眼泪潸潸而下,像个受尽欺凌而诉告无门的弱女子那样伤心地哭了……
次晨,当鲁芸阁来到艾米丽家院墙外面时,太阳正从松姆河南面的高高山岗后面升了起来。淡淡而寒冷的阳光投射到院墙上,把墙头许多枯干的藤蔓辉映得一团金黄……草房依旧,小院依旧,一切皆和往常一样……两只瘦骨嶙峋的白鸡在墙角安闲地寻食,奶牛慢吞吞地咀嚼着一把散发出好闻香味的干草。
他的心于是平静了下来。
刚欲跨进院门,奇迹出现了!
先是屋里传出了像竖琴般快速拨奏般的笑声,他立即听出那是他朝思暮想的艾米丽的笑声。然后,哑巴老人出现了,他蠕动着,蠕动着,欲出未出,终于猛力一挣,滑上了院子。
啊,他原来是坐在一辆精致的轻便轮椅上,所有的金属构件熠熠闪光。
紧随其后的艾米丽也出来了。
她简直像一位白衣仙女,双手推着父亲在院坝上欢笑着轻盈地奔跑。老人也愉快地笑着,宽大的脸上焕发出褐色的光辉。晨风撩起艾米丽的裙摆,露出两条俏丽的粉红色小腿,那是因为她套上了一双粉红色的长筒丝袜。她脚下穿的是一双看上去质地很好的小鹿皮鞋,身穿一件厚厚的金色苏塔夫束腰呢裙,头上戴着一顶缀满星星和金银花的双翼形女帽。贵重的呢料再加上淡雅的色彩一衬托,艾米丽看上去简直是光彩夺目,美轮美奂!她的脖子像奶酪般的雪白,肩膀和腰肢的线条令人陶醉。
更使鲁芸阁目瞪口呆的是她那浑圆丰满的胸脯上别着一朵镶红宝石的胸花,在朝阳的映射下闪耀出一束火红的光芒。
一股强烈不安的力量,倏地在何玉中心中开始了撞击。
艾米丽转身的时候终于看见了在院门外进退两难的鲁芸阁,惊喜地叫了一声,“噢,是鲁先生来了!”离开轮椅飞快地向他跑来。
仿佛一股温馨的春风扑面而至,鲁芸阁望着她,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这么长的时间,你怎么不来玩了?你不知道,我们一家人是多么地想念你!”艾米丽高兴得像个天真的小孩,她回头一迭声喊道,“妈妈,你快来呀!鲁先生来了!”
立大婶闻声从屋里出来了,健康人一般快步向他走来。今天,她穿上了一件色调淡雅大方的布裙,油黑的头发,像满族贵妇人似的耸起一个高高的髻。
“鲁先生,快请到屋里坐。我们家里,真是大变样了,还是中国同胞好啊!”
仿佛醍醐灌顶,何玉中心中充满了陶醉感。
他走进屋去,不由地瞪大了眼睛,屋子里焕然一新,光线明亮,屋顶押上了天棚,白木条散发出阵阵松木的清香,地上铺上了士敏土,尚未干透,呈现着灰青的颜色,四面墙壁,也用白纸裱糊了。
艾米丽兴奋地说道:“鲁先生,你看,这一切全是何先生给我们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