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山林里起了不很浓的雾。华工们把李胜儿和两位弟兄的尸体埋在在堑壕里,然后,他们小心翼翼地继续在森林里前进。
这天下午,他们沿着小路走进了一道山谷,进入一块荒芜的土地后,一枚重型炮弹蹭着岩壁向他们飞来,声音恐怖。炮弹在岩壁上滑行了七八十码远,才“咚”的一声落到他们面前,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华工弟兄们呆若木鸡。
张登龙大叫起来:“没有爆炸!没有爆炸!妈哟,幸亏这是枚哑弹!”
鲁斯顿上校见他脸色煞白,眼睛鼓得像灯泡似的。而身边的何玉中吓得更厉害。他甚至听见了他双膝发抖相碰出的声音。
他们立即溜进谷底的乱石堆中隐蔽起来,随后再探出头去,看看惊扰他们的大炮在什么地方。他们看见前面有一个小村子,村子上空浓烟滚滚,德国人肯定正在烧毁什么东西。
一队英国步兵飞快地越过他们,顺着小路往村子里跑去。
但是,他们刚接近村子,德国人突然开火。他们简直像冰一样地溶化掉了。
德国人趁势从村子里冲杀出来,像一群灰色的大耗子在路上、谷底蹦跳。
“莫开枪,让他们靠拢再打。”张登龙喊道。
当德国人离他们藏身的地方只有50码远近时,张登龙的机枪率先叫起来,其余五挺机枪与一百多支步枪也同时开火。
德国人仰支八叉地摔倒在地,或是滚进谷底,没死的则拼命往村子里跑去。
鲁斯顿上校起身大喝:“赶快离开这里,德国人会用大炮打我们。”
华工们一窝蜂离开谷地往山顶上跑去。果然,他们还未完全上到山顶,谷地便遭到了掷弹筒猛烈的轰击。
一块飞起的碎石击在张登龙头额头上,血流了出来。他一声不吭地从背囊里拉出军毯,用刀割下一根长条,把伤口缠了起来。
这时候,对面山头上冒起一团灰尘,一队刚刚赶到的摩洛哥人开始用迫击炮对德国人轰击,对方的炮火立即被压了下去。
“中国人,占领村庄,露一手给摩洛哥人看看!”鲁斯顿上校带领华工,又返身冲下山头。
一队摩洛哥士兵也从对面山顶冲下来,与华工汇合在一起,然后向村庄猛冲。
德国人从燃烧的村庄跑出来,在丛林与岩石后面顽强地抗击着对手的进攻。
一梭子弹扫得前面的一丛灌木叶片乱飞。
何玉中跌倒在地,痛苦地喊叫起来。
鲁斯顿上校急奔过去抓住他,看了看他的伤口,安慰他:“孩子,你肩胛上中了一颗子弹,不会送命的。”
中国人摩洛哥人冲进村庄,德国人高举双手投降,但他们一个不剩地被刺死。
最后一挺重机枪仍在村子旁边的一个小山头上响着,好几个摩洛哥人倒下了。
潘憨子端着机枪冲上去,也被打中。他猛地跪在地上,血水像红蛇似的从他胸前往外蹿,但他咬紧牙关,把圆盘里的子弹打光,才抱着机枪扑倒下地。
张登龙狂嚎一声:“憨子!”他扔下机枪,掏出两颗手榴弹,往山头上冲去。他像猿猴般灵巧,顺着山坡的侧面,在岩石与树丛后面躲闪腾挪,飞快地往上摸去。
中国人摩洛哥人一齐开火,压制着德国人的火力。
很快,张登龙接近了德国人,他把两颗手榴弹一齐扔了上去。随着爆炸声,他像箭一样往前一射,最后的一个德国机枪手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敌人吓得目瞪口呆,张登龙抓住滚烫的枪管,把重机枪、系在枪身上的一串弹药连同死抱住机枪不放的德国人一起扯离地面,扔出十码以外,顺着山坡骨碌碌地滚到何玉中脚下。
何玉中愣了一下,赶紧用刺刀在他背上猛力扎了进去。
骑兵靴踏得地面蹬蹬响,张登龙很精神地走了下来。他头上缠绕着一根带血的黑布带,鼻梁左边有一道长长的血痕,在他右臂来回晃动的是两个装着德制卢格手枪的皮袋,胸前挂着两副价钱昂贵的望远镜,左胯上斜挂着一把鞘上镶有银饰的军刀。
摩洛哥人被刚才那一幕惊险的场面镇住了,他们伸出大拇指对山头脑的张登龙高声喊道:“中国人,了不起!中国人,了不起!”
打了一个胜仗,但华工中间却笼罩上一层难以排遣的阴影剧院,整个营队连同鲁斯顿上校,只剩下83个人了。
天晚后,他们在森林边缘的一个山洞里住下了。
洞子里生起了火堆,很温暖。但潮湿的烟雾却把人熏得厉害。
疲惫不堪的华工们沉沉睡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何玉中被疼痛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