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伤口已经发炎,左边上半身子连同手臂火烤火燎般难受。
他缩在地上,不停地呻吟起来。
鲁斯顿上校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细心地检查他的伤口。手一触摸,何玉中痛得大喊大叫,把华工们全惊醒了。
“子弹……打碎了你的肩胛骨。”鲁斯顿上校注视着他,平静地说道,“你回去吧。”
“回去?回哪儿去?”
“英国,巴拉胡利希,到我家里去。”
“上校,我不能离开你,离开弟兄们!这种时候走,我是临阵脱逃!”何玉中大吃一惊,激动地说道。
“让你回到英国去,我不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原因。”鲁斯顿上校从自己的背囊里掏出一大卷厚厚的稿纸,说道,“看见吗?是为它。我的书稿还没有写完,因为你们还在战斗。我不能让它也毁灭在战火之中。”
“这上面写的啥?”袁澄海盯着上校手中的稿纸,不解地问。
“是一本专门写中国人,就是写你们这群中国人的书。你们为这场战争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作为一个自始至终同你们战斗在一起的英国人,我要把你们默默无闻而又难以想像的英勇精神告诉世人,你们不应该永远蒙受耻辱!如果我不能活着回到英国,那么,就必须由你们中的一位人来继续把它写完。”
张登龙泪光盈盈地说:“何师爷,这书稿比我们所有弟兄的命还值钱,你带上它马上走吧,我们全指望着你了。”
袁澄海也激动了:“为了我们中国人的脸面,你快走!你那份仗,我们帮你打了!”
“快走吧,何师爷!一定要把书稿带回去!一定要把它写完!”弟兄们也一片声央求道。
何玉中纷乱的思绪陡地清晰。
他定定地久久地凝视着鲁斯顿上校多皱的脸膛……一切都明白了……他的心在狂跳,想喊,喊不出……嘴皮乱颤,泪水蒙住双眼……
“告诉我的阿斯米娜,我很好,很健康。战争……快结束了。”
“嗯……嗯嗯。”何玉中哽塞着只有点头的份。
“鲁芸阁。”鲁斯顿上校喊道。
鲁芸阁赶紧站到他的前面。心,“噗噗”乱跳。
“由你送何玉中下去。”
“我!”鲁芸阁惊喜得差点儿晕倒,“好的,鲁斯顿上校!”他响亮地应了一声,迫不及待地去拿自己的步枪和背囊。
森林里黑极了,何玉中、鲁芸阁已不能凭着记忆寻找来时的路,而是判断着大方向猫着腰摸索前进。
太阳出来后,他俩不过才走出两英里远近。
到处都有炮击声。四处腾起一股股烟柱。德国人的远程大炮厉害极了,地上到处是巨大的弹坑。
他们拼命往前狂奔,鲁芸阁被炸翻在地面上的树根绊了一下,倒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候,又一发炮弹飞来,他听见何玉中尖叫了一声,爆炸的热浪差点儿将鲁芸阁头上的刚盔揭掉。
“何玉中!何玉中!”他大喊着向他奔去。
何玉中已经倒下了,他的背囊被炸得粉碎,背囊里所有的东西:衣服、军毯、饭盒,还有那比命还重要的书稿,全都已经不见了踪影。血从他的背上汩汩地流了出来。
鲁芸阁凑近一看,吓得失声尖叫。何玉中背上出现了一个比拳头还大的窟窿,他看见了窟窿里蠕动着的花花绿绿的内脏。
他极度惊愕地捂住了眼睛,恐惧地往后直退……忽然,他转过身,像发疯的野马一样向着草地对面的森林跑去。
何玉中醒了过来。他狂乱地喘息着,头上冷汗直冒。
他想动弹一下,全身软乏得像被抽了骨头抽了筋……啊,我怎么了?……鲁芸阁呢?他到哪儿去了?他惶怵地喊叫起来,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时光慢慢过去,他觉得浑身的血液快流尽了。他此刻看到的一切都变成艳红的像一块飘动着的厚厚的帷幕。他不知道究竟怎样了,但他明白自己准是受了重伤。因为他的四肢好像已与身子脱离,而身子则像一个正在萎缩的皮球。
我死了!何玉中的泪流了出来,但他突然又明白他还没有死,因为他还能想到他已经死了……很奇怪,身上一点不痛,连那受伤的肩胛也毫无知觉……艾米丽,艾米丽!他含糊不清地呼唤着。
他的眼前一片光明,他又看见了那张令人陶醉令人心花怒放的脸蛋……哦,那么美丽,那么温柔的人儿啊,我就要死了……死了……肯定要死了,我看到死神正在向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