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中用最后的力气,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了那枚红宝石胸花。他已经看不见它那夺目的光泽了。笼罩眼前一切的那明亮飘动的艳红逐渐变成灰白,变成墨黑……而他的脑海中**漾开一片瓦蓝色的湖水……哦,那枝条垂挂在湖面的水柳;那长满茸茸青草与淡黄色金盏花的湖畔;在草叶与花丛间轻袅飘忽的絮絮细语……
“你为什么要爱我?”
“我很难说清楚,但我就知道我爱你,艾米丽。”
“因为我美丽吗?亲爱的。”
“美丽……啊,难道美丽对一个女人来说不重要吗?”
“那么,还有呢?”
“还有最重要的,那就是因为你爱我。”
“如果我不爱你,你也就不会爱我吗?”
“那我就只能喜欢你,而喜欢不是爱。”
“你真坦率,我就爱你的坦率。”
“仅仅是坦率吗?”
“啊,你真狡猾!”
那甜蜜得让人心尖儿发颤的废话,像一只只白鹤,在湛蓝的天穹上自由自在地飞翔……眼前又是一团黑,一团更深沉更轻柔的浓黑,他和她紧搂着坠进了这深不可测的浓黑里……
鲁芸阁很幸运,他跑进森林后不久,就找到了一个包扎所。
他冲进这片帐篷区大叫大嚷:“有人受伤了……受重伤了!你们快去救救他,快去呀!”
一个英国军医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对他大声呵斥:“闭住你的臭嘴,中国人!”
血倏地冲上脸颊,他痴视着军医,突然说道:“受伤的是一个英国将军,他就在前面的那片草地里,抬他下来的几个士兵全都被炮弹炸死了。”
“什么什么?是一位英国将军!”军医在自己的额头上猛砸了一下,慌不迭地叫来两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扛上一副担架,他自己背上一个急救箱,跟着鲁芸阁跑出了森林。
“医生来了!何玉中……何玉中,你在哪里呀?”鲁芸阁跑进草地深处,大声地呼喊着,许久没有回音,他吓坏了,眼泪也忍不住流了出来。
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何玉中,但是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鲁芸阁跪在地上一边摇动何玉中的身子,一边哭喊:“何玉中,你怎么了?医生来了!医生救你来啦!”
英国军医发现上了当,怒不可遏地骂起来:“杂种,这就是你说的英国将军!你害得我们差点儿跑断了腿,你这条臭猪!臭猪!”
他突然掏出手枪,对准鲁芸阁的小腿放了一枪。
“啊!”鲁芸阁惨叫一声,抱住伤腿满地乱滚。
几个英国人撇下他,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鲁芸阁强忍着疼痛,割下步枪上的带子,把受伤的腿肚子上部扎紧……还好,子弹没伤着骨头……
突然,他感到害怕极了,孤单一人,身边是血淋淋的尸体。
他不顾疼痛,趴在地上,把何玉中拖到弹坑边,将他推了下去,然后,他用刺刀把土撬松,一把一把将土撒到何玉中身上。
他木然地呢喃道:“没想到,我现在这样来照料你,难道是上帝……让我为你……干这最后的事情?”
一把把黄土,垒成一个新坟。
他用两支步枪当双拐,支撑起身子,一摇一晃地循着早上的来路返回去……就是死,我也要死在中国人中间。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蓦地,他看见草地上有一团红光闪烁……他跪了下去,把它拾起来。
他的双手抖个不停,那是他曾见过的那一枚独粒红宝石钻镶的胸花。
他百感交集,嗷嗷地嚎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