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满洲帝国“康德”十二年(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深夜,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即将来临,空中急速地翻滚着厚厚的云团,天边不断响起沉闷的雷声,湿漉漉的空气仿佛能一把捏出水来。闪电伴随着惊雷,不时划破夜空。由于实行了严格的战时灯火管制,有着三十来万人口的南满重镇龙江市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在忽明忽暗的天光下,龙江市中心的花园广场犹如一只巨大的蜘蛛匍匐在地上,六条街道呈放射状伸向远方,富丽堂皇的“圣·彼得堡大酒店”鹤立鸡群般屹立在广场东侧,隔着日本侨民聚居的香丸大道与龙江剧场比肩而立。香丸大道街口对面,一道围墙里面隐隐凸起个巨大的黑影,倘若在白天,人们离着老远就可以看见那是一栋俄罗斯东正教堂风格的赤褐色大楼,米把厚的花岗石墙,钢筋水泥屋顶,能抗住中型炮弹的轰击。进入警卫森严的铁花栏杆大门,一条近百米长的林阴大道,直通尽头处是巍然屹立的大楼,中间大两侧小的三个洋葱形尖顶在大楼顶部凌空挺立。无数形状各异的玻璃窗被颜料涂抹得色彩斑斓,倘若有一点朝霞和夕晖映照,那简直就是琳琅满目异彩纷呈了。
这里,就是关东军一三二帅团师团部兼龙江市日军卫戍司令部所在地。
大楼所有窗口上的玻璃都已粘上了防震条,并用厚厚的麻袋片遮堵得严丝合缝。此刻大楼内部的无数间办公室里依然是灯火通明,到处人影幢幢,呈现出一派大战到来之前的紧张气氛。
关东军一三二帅团帅团长兼龙江市卫戍司令官青木永川中将在一个小时以前接到“苏军远东军区第一装甲帅己抵牯牛岭要塞前沿,另有人数不详之蒙古骑兵与中国士兵迁回侧后对我进行袭扰”的电报后,似乎对自己所担负的使命已经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他给负责守卫牯牛岭要塞的部队发出了一道简短的命令:“立即向我东西两翼防线派出预备部队,对敢于进攻之敌坚决予以歼灭。”将军还命令负责全市重要单位替卫任务的满铁守备队三个日军联队与几天前才从海拉尔败退下来的阿莫尔·克什科夫将军率领的哥萨克骑兵大队全体出动,不惜一切代价协助一三二师团守卫牯牛岭阵地。
牯牛岭是长白山的一支余脉,隆起的山脊由东向西斜斜地向着鸭绿江延伸而去,犹如一道绵延上百里的巨大屏障横堵在龙江市以北五十华里的地方。青木中将当然知道牯牛岭在军事上对龙江的重要意义。一年以前,当日本军队在各条战线开始吃紧时,他就派出大批工程技术人员和军队一起挖壕掘洞,无数的人工洞穴和坑道,把彼此相连的十余座高低错落的山峰组成了一座庞大的地下迷宫,地面有堑壕,地底有坑道,彼此相连,里面蒸汽、粮食、水电、弹药一应俱全,足可容纳两万名军队住上三个月。
命令发出后,参谋长北仓少将上前告诉他,龙江市宪兵队长水野正光大佐、龙江市警察局郭正坤局长已经奉命赶来,正在会客室等候召见。
出生于祖宗三代武士家庭的青木水川这一年五十二岁,被日本陆军官兵誉为武士道精神传承者的活样板。可是,平时举止沉稳、说话缓慢的将军眼下却似乎失去了往日那种不可一世的凛凛威风。他走进会议室,用深沉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的两位不同民族的部下,神情肃穆地说道:“作为龙江市最高军事首脑,我不得不如实地告诉你们,本月六日和九日,美国飞机已经在长崎和广岛投下了两颗原子弹,两座美丽的日本城市连同数十万大和儿女已于顷刻之间毁于一旦……”
郭正坤瞠目结舌:“原子弹……什么玩意儿啊?两颗……就能毁掉两座城市?杀死几十万人?”
平时颇有几分儒雅气质的水野大佐激动地说道:“将军,我明白军队眼前所面临的处境,请允许我和我属下的宪兵们也到牯牛岭要塞去为天皇光荣献身吧!”
几天来,能参加牯牛岭大决战已经成为驻守在龙江的每一个日本军人的最大心愿。不仅军人竞相请缨,踊跃向前,连大量的日本侨民、开拓民、客居龙江多年的白俄人也组成各种名义的义勇队纷纷奔赴要塞支前。
将军不屑地瞪了一眼惊慌得失态的郭正坤,继续说道:“更为糟糕的是,斯大林撕毁了《日苏友好条约》。本月九日凌晨,百万苏军突然分两路越过满苏边境,向我满洲帝国大举进攻,我各处戍守之关东军部队进行了英勇顽强的玉碎战,仍不能有效阻止苏军之疯狂进攻。刚才我接到报告,苏军装甲部队已经进抵牯牛岭要塞前沿,并有少量蒙古骑兵和中国军队插入我军阵地侧翼进行袭扰。作为龙江市日满武装力量的最高指挥官,我不得不作最坏的打算。水野大佐,为天皇献身,是我关东军官兵的庄严神圣之职责。你作为宪兵队长,职责不在战场上,还有远比牺牲生命更为艰巨的任务需要你去完成。正金银行的浅召先生刚才打来电话,银行的黄金急欲运回日本,他的力量不够,担心路上不安全。这件事,我交给你去办,现在,浅召正在月亮湖边他的别墅里等着你。另外你和你的宪兵队立刻行动起来,无论如何,你们要把龙江市七千多名开拓民带回日本……”
水野大佐猛地抬起头:“将军,你能给我多少时间?”
青木中将稍一思忖:“两天吧。”
“两天——那怎么可能?我的宪兵就是赶到离龙江最远的贝松村,最快也需要一天半的时间,何况他们要带走的还是那样多的平民……”
将军不耐烦地说道:“我给你两天时间恐怕还是最为乐观的估计。水野队长,我想你的经验与智慧足以使你明白,现在任何人也不应当向我要时间,而是应当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和苏联人争时间。”
水野大佐无奈地向将军敬了一个军礼,大声说道:“好吧,将军,我会尽全力去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希望能在东京恭候将军的归来。”
青木中将淡淡一笑,“有天照大神庇护,我想我们还有机会相见的。”
水野大佐转身去了。
将军向毕恭毕敬的郭正坤交待任务时却分明带有了一点居高临下颐指气使的意味:“郭局长,我们共事三年以来,可以说得上精诚合作了。眼下苏联军队进攻在即,皇军与日本侨民、还有白俄人同仇敌汽,积极备战。我想了解一下,你打算如何处置自己的前程啊?”
郭正坤刚才被赏了个冷脸,这下挺起胸脯慷慨言道:“司令官阁下,郭正坤当了十多年的胡子,自蒙皇军招安,出任龙江市警察局长以来,对抗日反满分子严厉镇压,从未徇私手软。国民党的地下‘光复军’,共产党的地下‘除奸团’已屡次对我暗下毒手,幸亏郭某人福大命硬,未能让他们得逞。小人的命,早已与皇军的命运与大日本帝国的命运连在了一起。危难之际,我姓郭的只有一句话,听从司令官调遣,眼前就是火海刀山,也决不皱一下眉头!”
将军微微一笑,感慨言道:“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危难见人心,板**识忠臣。郭局长有如此忠诚勇力之态度,也不枉本人对你的信任了。现在,我命令你——”青木突然提高了声调,“城里的皇军要尽可能地作为战斗预备部队投入保卫牯牛岭要塞,你手下的警察大队马上把军械库、发电厂、兵工厂、火车站、飞机厂、粮站和监狱从皇军手里接管过来。能炸的炸,能烧的烧,能杀的杀,不能留下任何物资以资敌!时间紧迫,请郭局长立即去办吧。”
2
空中乌云疾走,雷声也响得愈发猛烈了。
地处东大街的龙江市宪兵司令部庭院里气氛显得紧张而肃杀,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在长官威严的喝令声中争先恐后地拥出营房,登上一辆辆轰响着的带斗摩托车和军用大卡车。稍顷,摩托车、大卡车亮起大灯,发疯似的冲出大门,一头撞进浓重的夜色里。他们奉水野大佐之命,火速赶往长白山中的千叶村和贝松村,组织撤退那里的开拓民。
脚蹬皮靴,腰挎指挥刀的水野正光大步从司令部出来,登上一辆带斗摩托,率领着由三辆带斗摩托和一辆满载宪兵的大卡车组成的车队,驶出庭院,穿过东西大街。出城大约十来分钟后,车队在快到月亮湖之前拐下公路,向着一片黢黑的密林深处驶去。这里是日伪时期龙江市上流社会达官贵人们的高级别墅区,一栋栋精巧别致的建筑傍着月亮湖散落在林中空地上。别墅四周,绿草如茵,繁花似锦,与喧嚣的龙江市区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令人神往的世外桃源。在别墅区后面高耸入云的长白山脉一座叫做女儿峰的山巅上,还建有一个专供龙江市的日本侨民、白俄人和满洲国达官贵人们度假的设施齐全的滑雪场和几家假日旅馆。
车队很快来到了别墅大门口。
院门悄然打开了,几个黑影一人提着一口不大却显得沉甸甸的金属箱子走了出来。
水野大佐问道:“是浅召先生吗?快把东西拿上车吧。”
四口金属箱子码在了汽车上。
雷鸣电闪中,浅召行长凑到车前,把钥匙串交到水野大佐手上,大声喊道:“大佐先生,拜托了,回到东京后,请把东西送到五目町总行去。”
水野大佐把钥匙串揣进上衣口袋,说:“请浅召先生放心,我们在东京见。”
车队离开别墅区,重新回到公路上,傍着狭长的月亮湖向南而行,很快便驶进了鸭绿江畔平坦辽阔的原野上,仿佛一串鱼儿游进了碧绿的湖水中。快成熟的粗大的玉米棒子和沉甸甸的谷穗,在狂猛的夜风中像海浪一样一刻不停地翻卷着,持久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湿漉漉的夜风中于是便有了一股浓郁的馨香,一阵阵撩拨着本是庄稼人出身的水野大佐的心。
和手下许多来自本土的官兵不一样,水野正光是少年时代便随家人迁移到满洲这片肥沃黑土地上的日本开拓民。
他还清楚地记得他们是大正三年(一九一四年)春天从北海道汤之川县的川口町被集体移民到满洲龙江市来的。第一批来了一百三十四户人家。开始所有的移民对政府都抱有感恩戴德的心情,政府的殖民机构为了让开拓民能够尽早地在异国他乡扎下根来安居乐业,已经为他们建好了比老家好上许多的房屋,还为开拓民提供无息贷款、五年免除一切税赋等诸多优惠政策,甚至还把土地、衣具、牛羊鸡鸭无偿地分发给他们发展生产。当局并将这片有着一千五百余垧(一垧相当于十五亩)肥田沃土的大甸子,以前叫做大窝洼子的地方,改名为川口村,使开拓民对这块远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产生一种类似于家乡般的亲切感。可是,政府的努力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刚刚过了一年,村里许多人家就开始千方百计地逃回日本,还有一部分改行到龙江市做了生意,在城里买房置业,身份也由开拓民变成了侨民。这是因为他们来到满洲后才知道,分到他们名下的土地和牲口是关东军用武力强行从原来祖祖辈辈居住在这里的中国人手中强行夺取过来的。原来的主人全都被关东军用子弹和刺刀驱逐到长白山中自生自灭。在这一强征豪夺过程中,许许多多的中国人被杀掉了,活着的中国人挺而走险啸聚山林,从无间断地对开拓民进行报复袭扰。
军方给这些桀骜不驯的中国人取了一个“马贼”的称谓。为了对付“马贼”,军事当局虽然给每一户开拓民发放了武器,但并不能给予他们充分的安全保障。仅仅一年后,首批迁移来的开拓团便只剩下了四十三户人家。而这些人家依然坚守在这片土地上,是因为他们家中都有亲人死在了“马贼”的刀枪之下。水野正光的外公和两个舅舅就是在前往龙江城卖粮的路上被“马贼“杀死的。他们原本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那天早上一共去了三辆马车,有十四个男人十四条枪,可那一天来的“马贼”更多,武器也比他们精良,“马贼”自然每人骑着快马,人人有枪有马刀,队伍中还有三挺机关枪。令人恐怖的机关枪声响过不一会儿,“马贼”呐喊着像一股狂风般从大道旁边的密林里飞卷而出,等到村里的男人和城里的日本军队赶到时,“马贼”已经钻进了莽莽苍苍的长白山老林子里逃得不知去向,马车被烧成了黑炭,粮袋不翼而飞,十四个男人赤身**,被尖硬的木榫穿胸钉在白桦树上。
那一天,是水野正光十二岁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