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里为死难者举行的哀悼会上,被村民推举为村长的父亲水野义雄当众宰断了自己的一根手指,发誓要为岳父和两位内弟报仇雪恨。水野的母亲美野抱着她父亲的尸体哭得昏死了好几次。
那一刻水野正光的眸子里仿佛陡然闪出一道红光,他清楚地知道他这一生中必须做的一件事情就是要为死去的亲人报仇。
在开拓团里学会杀人比学会种地做庄稼还要容易得多,随着日本政府将过去的自愿改为强制,移民的力度大为加强,来到满洲的日本开拓民家庭逐年大增,仅在龙江市,当川口村的移民暴涨到三百户超过了两千人时,当局又以同样严厉的手段,在长白山中的两块宽敞肥沃的谷地上创办了千叶和贝松两个开拓民囤居的村子。不管男人女人,所有的开拓民全都武装起来,而且还有军队的教官定期前来教他们学习各种各样的军事技能。因为他们的到来而被强夺去了土地、祖坟、房屋、牲口的中国人疯狂地向他们报复,双方早已杀红了眼。他们是远离祖国的开拓民而不是军人,但是,为了活命,每一个开拓民也必须拿起武器像真正的战士一样战斗。
水野正光还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杀中国人是在外公蒙难几个月后的事。
那是一九一六年严冬里的一个傍晚时分,天上纷纷扬扬地飘洒着大朵大朵的雪花,当家家户户铺盖着厚厚的雪,屋顶刚刚飘散开袅袅的炊烟时,村里所有的狗全都狂吠起来,一窝蜂往村口奔去。
“回来呐!嘿嘿——我们的英雄回来呐!”开拓民在惊喜万分地叫喊,家家户户响起了开门声,杂沓的脚步踩得雪地上“吱吱嘎嘎”响。水野知道是进山协助关东军剿“马贼”的男人们回村了,也拿起自己的倭刀跟着母亲跑了出去。他看见的是一幅凯旋而归的壮丽景象:担任首领的父亲水野义雄和许许多多的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腰挎倭刀,肩扛快枪,骄傲地接受着老少妇女的欢迎。而在马队的中间,是几十个蓬头垢面的中国人,大多数是男人,但是,也有几个妇女和小孩。毫无疑问,这是川口村的英雄们带回来的俘虏。
中国人神情麻木,瞪着像死鱼一样的眼睛,吃力地在雪地上摇晃着身子。有的中国人支持不住倒下了地,骑在骏马上的日本人立即用倭刀狠狠地砍杀他们,剧烈的疼痛感立刻使他们伶俐地蹦起来,又摇摇晃晃地重新回到了俘虏的队列中,好几个人却再也爬不起来了。活着的中国人那一张张肮脏的脸膛上,糊满了鲜血,涌满了仇恨。
父亲吆喝着把俘虏带到了晒谷场上。那是村子中央的一大片空地场边上还立着几个高大的谷草垛子。骏马背上的父亲接过一位妇女敬献给他的一大碗米酒,“咕噜咕噜”一口气灌下喉咙,猛地把碗掷到地上,“哈哈”狂笑一通,随后用沙哑的嗓子嘶吼出一首汤之川老家的古老民歌。所有的开拓民都兴高采烈地跳着舞随着他唱了起来,给即将到来的大屠杀增添了一种犹如过盂兰盆节般的欢乐气氛。父亲和英雄们从马上跳下来,砍下死尸上一个个脑袋,把头发挽在一起,挂在了飘扬着太阳旗的旗杆上,看上去活像一簇簇的大地瓜。鲜血“扑扑”地滴落到雪地上,很快便凝固成了晶莹剔透的块状,足有三寸厚,活像一块巨大的红宝石。亢奋的开拓民已经像汹涌的大浪,来不及等父亲下命令,母亲和几乎所有手执菜刀棍棒的老幼妇女已经迫不急待地拥了上去。所有活着的俘虏都成了日本人屠杀的对象,有的被斩下一只手,有的被剁下一只脚,有的被砍下了头。无论男女老幼,开拓民全都兴奋得像喝下了一肚子烈酒,争先恐后地投入了屠杀,没有一个俘虏能逃过这一场杀戮,也没有一个日本人能在这样的时刻置身事外。一旦有俘虏从刀枪棍棒中抱头突围而出,骑在马上的开拓民立即放马挥刀追上前去,他们并不把中国人杀死,而是将俘虏重新驱回到愤怒的人群中去,以便让节目能继续延续下去。水野正光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用小倭刀在俘虏们身上使劲扎、使劲捅、使劲砍。他第一次体会到杀人的滋味真是快乐无比。一种野性的欲望在敌人鲜血滋润下在他幼小的身体内发出了痛快淋漓的尖啸。
当所有的惨叫声呻吟声都已经彻底消失后,已经体味到屠杀快乐与血腥刺激的开拓民退到了晒谷场边,心满意足地欣赏着他们的杰作。死尸堆积在洁白的雪地上。
雪花依然纷纷扬扬地飘洒着,到月亮升起来时,四处恢复了平静,雪依然是那样白,天空依然是那样蓝,月亮依然是那样亮,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如果不是因为这场战争,有着两撇浓浓的眉毛,漆黑的美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的水野正光完全有可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建筑家或者是一个大学教授。他在龙江上完了高中,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广岛大学建筑工程系,毕业后回到龙江,他却很快接到了入伍通知书。他爱日本胜过爱自己的生命,爱天皇胜过爱自己的父亲,穿上军装他依然干得十分出色。他作为小队长参加过昭和十四年(一九三九年)五月发生的诺门坎大战,并且在战斗中受了伤,他也因此获得了一枚金坞勋章。从医院里出来,水野被调回龙江,在宪兵队侦缉课长的位置上一干六年,抓捕处决了不计其数的反满抗日分子。一年前,原来的宪兵队长高吉川平被徐汉骧领导的国民党地下“复仇军”干将冠渝刺杀后,刚满四十二岁的水野大佐便名正言顺地接替了前任的位置,成了龙江城里的日本人和白俄的保护神。当然,在中国人的眼中,他则是一个杀人如麻的魔鬼。
车队沿着鸭绿江畔的河堤,继续在一望无际的大甸子上疾驰。夏秋之交的鸭绿江看上去比往日宽阔了许多,江水发出了潺潺的流淌声。偶尔有几只野鸭被车队发出的巨大轰鸣声惊动了,“扑啦啦”扇动着翅膀飞蹿起来,掠向远方。
拐过一道弯,车队驶下河堤,在几乎被沉甸甸的高粱穗子遮掩着的大道上穿行了不到十分钟,前面突然传来了狗群的狂吠声,而且有无数灯光火把在摇曳。
水野大佐知道,川口村到了。
3
汽车离开大楼,穿过百米来长的林**,刚出卫戍司令部大门,驰上花园广场的环状大道,郭正坤吩咐司机:“先回家里看看。”
郭正坤的家在西城的永福街上,大门楼大庭院三进带花厅的一所堂皇大宅子。自他有出息以后,不仅眠花宿柳的嗜好依旧,还接二连三地娶了四房老婆,给他生了十一个儿女。自从苏联军队兵抵牯牛岭要塞,郭正坤就变得魂不守舍,和三个结拜弟兄在他的局长办公室里商量后路。半小时前,他一接到野木司令官紧急召见的电话便知大事不好,吩咐三个弟兄赶紧派人回家带上家眷细软到他院里共中,自己赓即派人派车回家,让家眷们收拾好金银细软上车等着,等他从卫戍司令部一回来,就连夜把他和弟兄们的家眷送回老家郭王屯避难。
郭正坤出生在长白山脚下的郭王屯,屯子坐落在一大片草甸子上,当地人种地的少,大都以养牛马为生。郭正坤的父亲郭恒丰是个远近有名的牛马贩子,辛辛苦苦几十年,挣了份殷实的家当。郭正坤长到十八岁时,已是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年事已高的父亲就留在屯里收购牛马,让儿子带着熟门熟道的洪成玉、胡占森、罗贯华三个伙计专司销售牛马的营生也就有机会十天半月去龙江城里行走。
郭正坤口袋里揣着大把的钱,喜欢上了吃喝嫖赌,不久,就迷上了东大街“金玉堂”的妓女霍小玉,整日往那销魂窟里钻,连本钱也让他连赌带嫖地挥霍光了。当他空着口袋再次去“金玉堂”找小玉玩后无钱付账,妓院的掌班顿时变了副嘴脸,招呼护院保镖把他拳打脚踢地轰了出门。郭正坤一怒之下大闹妓院,被狠揍一顿后送进衙门判了两年苦刑。亏得洪成玉、胡占森、罗富华上下打点,让他只吃了四个月的牢饭。
郭正坤一跨出监牢大门,就把三个伙计带到普照寺菩萨像前去磕头喝血酒,发誓从今后要同生共死,享尽荣华富贵。郭正坤带着三人回到郭王屯,从父亲手中骗出五十头牛马卖掉,用那钱买来四支镜面匣子和子弹,就干起了打家劫舍的黑道营生,不到三年工夫,拉起了一支有两百来条人枪的队伍。康德元年,前清废帝溥仪一当上满洲帝国皇帝,大赦天下,招兵买马组织靖安军,郭正坤便被招了安,先在靖安军里当个营长。由于协助关东军剿灭反满抗日分子有功,又被提拔为手操生杀大权的满洲帝国龙江市替察局局长,成了龙江城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郭正坤驱车回到家中,看见四处已是一片混乱,家仆和几名黑皮警丁扲箱提匣,还在往停在庭院里的汽车上递东西,已经挤在车厢里的老婆孩子一看见他,一片大呼小叫起来。洪成玉、胡占森、罗富华的家眷也早早赶来上了车。
二姨太双手搂着个小匣子慌里慌张地从屋里跑出来,下台阶时踩虚了脚,一扑爬摔在地上,高跟鞋扭断了,匣子也飞出老远,“啪”地落到地上,撒出来满地的金饰玉器。二姨太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抱着脚杆扯起喉咙大声哭喊起来。
郭正坤皱着眉头赶上前去,把金银细软抓进匣子里,再拉起二姨太,把她抱起来塞到车上,扬起脖子冲着黑咕隆咚的车厢里喊:“都到齐了吗?人齐了马上开车。苏联人一开炮就他妈一个也逃不掉啦!”
大老婆冷声冷气地说:“你那心肝宝贝还在卧室里呆着哩,脸我们脸面小,请不动她,还是你这大老爷们亲自去请吧。”
郭正坤恨恨地一跺脚,赶紧蹿上石阶,穿过花厅往卧室里跑去,看见娶进门还不满两个月的四姨太白可卿拎着手袋坐在大牙床沿上,东西一样也没收拾。
这位白可卿,是满铁株式会社的一名图书管理员,二十四五岁,美艳惊人,言她“貌可倾国”想必会有些夸张,但在美女如云的龙江上流社会中,也属于让男人眼睛陡然一亮的一位绝色佳人。两年前,已经有了三房太太的郭正坤在满铁俱乐部组织的一次舞会上第一眼看到白可卿,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一直绞尽脑汁穷追不舍。可白可卿却是个人精,总让他闻得着味儿吃不上嘴,直到一个多月前,白可卿才将一张冷脸变热脸,总算让他娶进了门。
郭正坤急了,兜头大吼:“小卿,你咋还像尊菩萨一样坐在屋里呀!呆会‘老毛子’打进城,还不活活把你给奸死!”
白可卿头一扬,咬牙切齿地说:“我才不想到你那拉屎不长蛆的荒草甸子上去过日子哩,‘老毛子’真要跑到家里来胡猖野盗,我就先把自个儿解决了!”
郭正坤吼道:“满门老小全都走了,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咋行?”
白可卿扬着下巴说:“咋不行?我白可卿巴不得他们全走,早些走,走光了,再没人对我翻白眼,再没人在背后骂我小妖精、骚狐狸了,我还正好享受一下这份难得的清静哩!”
郭正坤一把将她拉起来:“小卿,你别再和她们斗气闹嘴了,大家全都在车上等着你哩,快跟我走!”
白可卿挣扎着叫喊起来:“我就不走!青木不还在召见你吗?连他这么大的人物都还留在龙江城里,你一个跑腿当差的慌个啥?郭正坤,我就想不明白,这日本人眼看着就蹬腿儿了,怎么青木那老东西一叫,你还跑得屁颠屁颠的?”
郭正坤气得想揍她,可巴掌扬起却又舍不得落下,急得大嚷:“小卿,我没时间和你磨嘴皮子了,你知道青木叫我去干啥吗?他要我今晚上把关在市大监的犯人一个不剩全杀了,把皇军控制的重要单位全接管过来,还要装上炸药,苏联人真要攻破了牯牛岭要塞,就抢先把这些重要单位全炸了。我把你们送走后,还得抓紧去办这些紧要的事情呐!”
白可卿听后却愈发地不急不恼,把郭正坤推到太师椅上坐下,身子一顺,搂着郭正坤的脖子坐在了他的怀里,盯着郭正坤的眼睛说:“正坤,你对我说实话,你真的以为日本人还翻得过眼下这道坎吗?”
“嘿,这不是连瞎子都看得一清二楚的事吗,苏联人过国境线才五六天,关东军就像雪崩一样垮了,苏军一连攻下哈尔滨、齐齐哈尔、沈阳、长春,一马平川地打到了龙江城下,小鬼子还能有救?他们这次是彻底地完蛋了,连他妈的天皇、天照大神也全吓破胆儿了。”
白可卿脸儿一板,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戳着郭正坤的脑门说:“你这人脑子蛮清醒的嘛,把眼前的局势看得消清楚楚,分得明明白白。那么,我就要认认真真问你了,明知道日本鬼子马上就要宪蛋,你还巴心肠地去替青木杀中国人,炸工厂,你这不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吗?”
郭正坤苦笑着摇摇头:“小卿,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和几个兄弟这两天私下也商量过改换门庭的事,可都怪我他妈的当初太相信小鬼子战无不胜的赫赫军威了……唉,这些年,我郭正坤把事情做得太绝,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了。”
“我看你一脑子装的全是糨糊!“白可卿柳眉一竖,从郭正坤怀里蹦下地来,“怎么就没有你郭正坤的退路了?你想想看,这今后的龙江市,终归会是哪一家的天下?”
郭正坤说:“牯牛岭要塞挡不住苏联人,这不是明摆着的?斯大林和毛泽东穿的是连裆裤,苏联人一来,当然会把龙江交给共产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