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来以遇事不乱、沉着果断有主意的水野大佐此时也乱了方寸。作为军人,他必须对他带领的这两千多人负责。而且,这些男女老幼不单单是他的乡亲,他的亲人也身在其间。身系如此重任,他还得时时刻刻牵挂着尚在炮火连天的牯牛岭上的水野百合子。
他不能不担心,仅仅从牯牛岭上被抬下来的一串串伤兵和溃逃下来的义勇队员口中,他就知道苏联人的炮火是多么的猛烈,苏联人的装备是多么的精良。刚刚在欧洲战场上打败了自称天下无敌、不可一世的德国人的苏联红军,对付起装备落后的日本人,还不犹如砍瓜切菜一样?是的,他相信每一个日本军人都会跟他一样愿意为天皇陛下的尊严,为大和民族的荣誉毫不犹豫地献出生命。可是,失去了强大国力支撑的再多的血肉之躯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充其量不过是让在敌人炮火下堆积如山的尸体上再添高一些而已。他甚至毫不怀疑,如果战局就此发展下去,日本人完全可能被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的敌人斩尽杀绝!苏联人、中国人,还有美国人、英国人、印度人、朝鲜人……啊啊,还有整个东南亚各国的人,他们全都张着血盆大口,如狼似虎地从四面八方向着日本人扑来了。
就在丢失了牯牛岭阵地的日本士兵惊惶失措不断拥进城里,在大街上像没头苍蝇似的乱窜时,就在偌大的火车站已经开始变得路断人稀空旷寂寥时,水野大佐把川口村的开拓民带到车站大厅外面的广场上,登上一辆大车,对已经把他视为救命希望的亲人和乡亲们大声说道:“现在的情况已经非常严重,坐火车回本土已经不可能了,我们还是抓紧时间离开这里吧!”
水野义雄问:“我的儿子,你打算把这么多人带到哪里去?”
水野大佐说道:“爸爸,我不能够欺骗你和乡亲们,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也不知道我们大家应该往哪儿去。但是,我知道如果留在这里,所有的日本人只能等着中国人来报复我们,宰杀我们!就像以前我们曾经无数次宰杀过他们一样。”
大家一声不响地伫立在瓢泼大雨中,静静地听着水野大佐说出的让大家心惊肉跳的话。家被毁了,生活必需的一切也被一把大火烧光了,连拉他们来的牛和马也不见了踪影——更让人绝望的是,没有人知道他们该怎么办?他们该往哪里去?
须眉皆白的老村长水野义雄向着众人大吼起来:“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就是死,我们也要脸朝东方,死在回本土的路上!”
英起佳子也大声叫喊道:“苏联人很快就要来了!我们离开龙江吧!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能够活下去的!”
水野大佐知道佳子是川口村日本国民小学一位年轻漂亮、性格开朗的女教师,结婚才五天在龙江火车站当调度员的丈夫大岛就被征召人伍去了中国南方作战。半年后佳子收到了写着丈夫名字的骨灰匣子,从那以后,她就成了一名狂热的好战者。苏联人向东北发起进攻后,学校停课了,佳子就担任了川口村妇女义勇队的队长,整天带着一帮女人们骑马打枪。
水野大佐热血沸腾,作为一个日本军人的指挥官,此时此刻他突然意识到他肩上的责任有多么重大!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向着密密匝匝的人头大声喊道:“各位,从现在开始,我和我的宪兵们会保护你们的。我们一起努力,争取一个不少地活下去!”
两千余人的队伍没有一丝声响,顶着狂风暴雨踏上了泥泞的道路,像幽灵一般跟着水野大佐向着西面的长白山脚下缓缓蠕动。
水野把金属小箱子交给了他最信任的四名宪兵,片川贺大尉、他的勤务兵岗山、小原中尉和哲太上士。
4
身经百战杀人无数的阿尔莫·克什科夫将军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的确确是老了。而就在三个钟头以前,当他在马背上挺立起枯瘦的胸膛,高扬起锋利的军刀,用嘶哑充血的喉咙向他的英勇的哥萨克弟兄们发出“前进”的口令时,五十七岁的将军陡然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强壮的躯体里又重新激**着充满力量与**的热血——啊啊,就连老天爷也赶在那一刻来为他呐喊助威了,雷声隆隆,闪电撕裂长空,大雨哗哗当空泼下。那是多么壮丽辉煌的时刻!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上千匹骏马一齐在大地上狂舞,上千把雪亮的军刀在暴雨中挥舞,搅得空中飞珠溅玉、寒光闪闪。上帝啊,上千张黑色的斗篷在瓢泼大雨中居然也能像雄鹰的翅膀一样高高地飞翔起来,那样的场面那样的声响足以使任何一个战士抛开最后的一丝怯懦——不,即便是懦夫也会在那样的一瞬间升华为一名最勇猛最坚强的战士!他的队伍像黑色的波浪一样在原野上急速起伏,前赴后继,锐不可挡,紧接着就是尽情地砍杀,刀锋劈开脑袋,砍断肩骨,刀尖刺进胸膛,上千条结实的喉咙一齐发出的呐喊声中,骏马踩踏着敌人的尸体飞奔,拔地而起,在电闪雷鸣的天空中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矫健地跃过敌人的阵地。然后,战死者被庄严地送进墓穴,生还者尽情地享受伏特加和女人。
克什科夫将军就是这样的一名战士——一名永远的哥萨克!
但是,苏联红军的“卡秋莎”射出的铺天盖地烧红的钢铁碎片在几分钟时间里就永远地结束了他的辉煌。当他看到他的骑兵们在遍地开花般的爆炸光环中纷纷倒地,当他看到无数人与马的断肢残臂在“卡秋莎”发射炮弹时拖曳出来的一道道巨大的亮光中飞舞旋转时,他突然意识到这一次他是彻底地完蛋了。
正如同长着一双慑人鹰眼和两撇弯牛角般的黑胡须的克什科夫将军已经记不清楚他这一生中喝过多少桶伏特加,砍掉过多少颗脑袋一样,他也同样不可能记清楚这一生中他已经享受过多少女人。
供英勇的将军享受的女人可以分为两大类:一大类是来自战斗。按照几十年形成的规矩,每一次胜利后,哥萨克们就会让最年轻最漂亮的“战利品”站成长长的一排,等候着将军最后的挑选。在一片欢呼声中将军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而来,穿着胸前镶有金银饰物的沙皇近卫军时代的将军服,头戴后贝加尔哥萨克式的黑色高统羊羔帽,翘着两撇既弯又黑的牛角胡须,用手中的指挥刀挑起一张张脸蛋打量她们的容貌,当他手中的指挥刀最终在某一个女人的头顶上轻轻地点击三下,这个女人就属于将军所有了。
而另一大类则来自于白俄。白俄是相对于赤色苏维埃人的特有称谓。列宁和斯大林领导的赤色苏维埃人采用暴力手段杀死了心和他的家人,建立了苏维埃政权后,随即便以同样有效的手段消灭广阔无边的俄罗斯土地上一切有钱有权的人——沙皇时代的官员,城市里的资本家工厂主商人,农村里的地主、富农、农场主。赤色苏维埃人把这些有权有钱的人统称为“剥削阶级”,然后毫不留情地夺去他们的所有财产,用枪杆子把他们一家家驱赶到荒凉的西伯利亚,利用他们来为赤色政权继续创造新的财富。
对于任何敢于反抗的白俄,则实行严酷的镇压。于是活着的白俄开始向毗邻的中国东北地区大规模逃亡,从一九一七年到现在,逃亡的浪潮从未间断,尤其是日本人成了东北的新主人以后。逃亡到东北的白俄也拥戴出了他们的领袖,始而是沙皇时代的海军上将高尔察克,高尔察克在伊尔库茨克被赤俄打死后,继任者则是谢苗诺夫将军。而克什科夫将军和他的哥萨克骑兵,就如同是高尔察克和谢苗诺夫手中的一把最为锋利的军刀。所有白俄都衷心热爱他们英勇无敌的英雄,白俄中的年轻美丽的女人更不例外,她们用炽热的、充满情欲的语言给将军写求爱信,想尽办法把自己的玉照呈送到他的手中,渴望着能够成为献给敬爱的将军一夜之欢的女人,而一旦有幸上过将军的床,便会成为她们一生中最值得炫耀的经历。
但是,曾经拥有过无数年轻漂亮女人的克什科夫将军却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因为所有被他的指挥刀点中的女人在不久以后都会成为奖品,奖励给在下一场战斗中表现最勇敢的哥萨克。
军队就是克什科夫毕生的家,他从来就坚定地认为,像他这样勇猛如狮虎般的战士,绝不会死在**。那是一九一九年,在远东的伊尔库茨克,他和他的老上司谢苗诺夫将军把死在赤色苏维埃人枪口下的伟大领袖,白俄最后的一位执政者高尔察克送进墓穴时,他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这么多年,他在谢苗诺夫将军的领导下一直在马背上颠簸着度过。他们同仇敌忾地杀苏维埃人、杀蒙古人、杀中国人,也杀不甘心在日本人的统治下做良民百姓的朝鲜人。
在谢苗诺夫将军和他的教导下,所有生活在中国东北的俄罗斯人都认识到,世界上只有日本人是他们最忠实的朋友,他们无偿地为失去祖国的流亡者提供金钱、枪炮、骏马、钢刀、粮食,以及他们被赤色苏维埃人夺去的尊严。
“克什科夫部队”——这是二十年前一个樱花盛开的日子里裕仁天皇在皇宫里接见白俄新的领袖谢苗诺夫以及陪同领袖访日的克什科夫将军时,天皇授予后者率领的骁勇善战的哥萨克骑兵至高无上的荣誉称号。从那以后,黑色军旗上和每一位哥萨克骑兵军刀柄上的**纹装饰,让每一位渴望着为天皇陛下建功立业的日本帝国军人衷心地羡慕和敬仰。
中国老百姓则称他的骑兵为“嘎杂子部队”(俄语“哥萨克”的谐音)。
克什科夫拥有无数的女人却没有家,没有家的将军却有着许许多多的儿女。三十万逃到东北来的任何一个白俄都渴望帮助他们的英雄孕育培养一个儿女,假如家中剩下最后一块面包,他们宁愿自己饿死,也要留给英雄的儿女。自小所受的教育让初省人事的儿女们全都以自己拥有这样一个英雄的哥萨克父亲而自豪!
父亲抛弃了他们的母亲却钟爱着自己的每一个儿女,他把儿女们统统送到日本去,长大后儿子回到“克什科夫”部队当骑兵,女儿则为他的部队源源不断制造出未来的英勇战士。
在将军所有的儿女中,安娜·阿卡妮娅毫无疑问是最出类拔萃的。在攻击苏联红军占领的海拉尔的战斗中,他的日本顾问被苏联人的重炮炸破了肚子,回日本时顺便带走了将军这个诞生不久的女儿。今年初春,在白俄新的领袖谢苗诺夫将军大连郊外的夏家河子别墅里,当一个金发碧眼、身段婀娜的绝色姑娘出现在他跟前,激动地拥抱着他叫他父亲的时候,他费了好大劲,也没有想起这个天使般美丽的女儿的母亲究竟是谁。
在夏家河子绿茵茵的草坪上,在谢苗诺夫和克什科夫两位将军的茶几前,他不但知道了像崇拜英雄一样崇拜自己的女儿的姓名,还知道十九岁的女儿不久前才从设在横须贺的日本间谍学校毕业,已经在谢苗诺夫将军的情报机构里工作了一个月。
似乎是为了让女儿在父亲面前展现一下非同一般的能力,谢苗诺夫往空中接连抛出三个柑橘,只听三声枪响,柑橘在空中炸出三朵黄色的“花”。
他还要回海拉尔带兵打仗,分手时他告诉女儿,在情况紧急需要帮助时,她可以去龙江市的“圣·彼得堡大酒店”找老板乌尔绍夫叔叔。乌尔绍夫从一九一二年在他还在近卫军里当团长时就开始做他的卫士,此后的三十年中又是他忠心耿耿的卫士长,两次在危急时刻冒死救过他的命,直到在满洲里的一次战斗中被赤俄的大炮轰断了一条腿,他们才分手。他不仅赏给老卫士一个年轻漂亮的白俄女人做老婆,还把自己多年征战攒下的巨大财富交给乌尔绍夫,让他在龙江开堂坐店,所有的生意,全由乌尔绍夫出面经营。
谁知如今的苏联红军早已今非昔比,八月九日凌晨开始的第一波攻击就把日本人苦心经营多年号称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冲了个支离破碎、百孔千疮,他的英勇的哥萨克骑兵师也被红军的飞机炸趴下了三分之二以上。
奉命率领残部撤往龙江后的第三天,阿卡妮娅突然从大连来到了他的身边。一看见女儿突然出现在眼前他就有了一种不祥之兆。果然,阿卡妮娅告诉他,如果不是内部出了叛徒那就是苏联的情报人员太厉害,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二日十六时,苏军空降突击队从天而降,闪电般包围了夏家河子别墅,在苏军突击队员与保镖们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枪战后,抓住了受伤的谢苗诺夫将军和旅大地区警备司令官柳田元三中将。突袭成功后,苏军的装甲部队才开始发起大规模的地面进攻。日本间谍学校学到的化装术帮了她的忙,苏联人把她当做是别墅里的一个老仆,才把她和其他仆人一起放掉了。而且当天晚上苏联占领军就广播了,说他们已经用专机把对苏联人民犯有不可饶恕罪行的谢苗诺夫送回莫斯科,接受苏联人民的审判。
克什科夫清楚斯大林给谢苗诺夫准备的礼物必然是一颗灼烫的子弹,斯大林留给自己的日子也不会太多了。接到青木中将要他协防牯牛岭要塞的命令后,他把女儿留在了老卫队长身边,带着从海拉尔撤到龙江的一千三百多名哥萨克,又义无反顾地奔赴要塞作战。
现在,他疲乏不堪地倚靠在长白山中的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包上,看着随他从尸山血海中一口气狂奔了足足三十华里才逃出来的最后的一百多名哥萨克垂头丧气地散卧在泥泞的草地上,看着从牯牛岭要塞上同样被苏联人杀得落花流水慌不择路逃往深山老林之中的一群群的日本溃兵,他真的感觉到自己已经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