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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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麒不战而将龙江大桥揽入掌中,然后边和弟兄们守在桥头上的工事里等候日本人前来反攻,以便让摩拳擦掌的弟兄们好好地和日本人打上一仗。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日本人并没有派一兵一卒来夺回大桥,仿佛他们对自己的后路被断无动于衷。这样一来,岂不是大大地降低了夺取大桥的意义?如果大桥对于日本人没有军事价值,岂不是他们在这场正在进行的战斗中的表现也同样失去了价值?
牯牛岭方向,枪炮声依旧急如鼙鼓,他们这支骁勇善战的精兵却成了这场战斗的看客。
暴雨越下越大,雨鞭将日本人搭建的木板棚抽击得“哗哗”作响,四处望去,白茫茫的一片。
巩麒看了看腕上的表,往巴霍诺夫身边凑了凑,说:“政治委员同志,日本人真让我猜不透,看看,都快两个钟头了,居然就把我们晾在这桥头上了。”
“是的,日本人的反应不合常理。”很明显,一直沉默着一个劲儿咂巴烟斗的政治委员也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我们不能这样傻等着。团长同志,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让你弟弟率领的中国同志留在桥头上,突击队向龙江城主动发起攻击。如果遇上小股敌人,我们就把它干掉;要是敌人太多,我们就仍然退回到桥头上坚守?”
“对。”黎枫平同意政委的意见,“看样子这仗可是越打越少了,这次要隔岸观火,守在锅边捞不着食,弟兄们肯定会埋怨我这当营长的。”
他们把巩麟叫来,把主意告诉他,并向他打听通往龙江城的敌情。
巩麟连连摆着脑袋说“你们千万不要去冒险,我刚才出城时看见一路上到处都有日本人的工事,街道上也设上了不少街垒,光日本人的坦克就有好几十辆。哦,真想干,也有值得你们一打的地方。火车站附近有个很大的军粮库,原来我就打过这军粮库的主意,守卫不是很多,你们武器精良,人又多,准能一口吃下来。”
听巩麟这样一说,指挥员们立即定下主意打军粮库。
可就在这时,身背步话机的苏联士兵跑过来报告:“团长,司令部找你。”
巩麒接过话筒,原来是师政治部主任尤尔金科大校通知他和巴霍诺夫马上赶回司令部。
巩麒拍了拍巩麟的肩膀,说:“弟弟,我和巴霍诺夫政委得马上赶回司令部,打完仗我们再见面吧,哥哥还有一肚子的话想对你说哩。”
“哥,拿下龙江后见。”
黎枫平大叫道:“顾彪,带上你的小队,马上护送团长政委回司令部,日本人要伤了他们一块皮,我要你的脑袋!”
“是。”一连长顾彪带上自己的突击小队,保护着团长政委离开桥头,钻进了青纱帐里。
黎枫平带上突击队,顺着铁路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进,转过一道弯很快,他们便看见了粮库。令他们惊奇的是,院坝上一个个堆积如山的粮垛上已经冲腾起了浓烟烈火,熊熊火光中,他们看见日本人似乎并不忙于抵抗,而把放火当成了头等大事。
日本人发疯了!黎枫平大惑不解。
敌人的反击是无力的,等到他们不费吹灰之力肃清院坝上的日兵,在几乎没有抵抗的情况下冲进粮库里,才发现日本兵已经逃得一于二净,不少仓库里的粮食上被泼上了汽油,有的还没有来得及点火。
“妈的日本人,跑得比兔子还快!”黎枫平懊丧地骂了一句。然而,接踵而来的事实很快便纠正了他的这一想法。
昨天半夜,已经由好友白石通从东京打来的电话中知道裕仁天皇今天中午十二点正,便要用广播的方式对全世界发布终战诏书的青木司令官不仅半点没有逃跑的意思,相反,心如死水的将军已向各个阵地上的部队下达了与苏军进行“玉碎战”的命令。
烧毁粮仓,不顾退路,正是这种决心的体现。
电话铃突然响起时,因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过一下眼睛,刚刚服用了几粒安眠药准备抓紧时间休息一下的将军正昏昏欲睡。在这样的时候有人来打扰,他心里十分气恼,电话响了一会儿,他转而想到既然敢在半夜里把电话打到他的卧室里,那打电话的人必然有着极重要的事情。于是,他伸出手去,抓起了电话。
听见对方的声音,他的睡意顿时消退了几分。打电话的人,是他在日本士官学校时的同学,开战后一直驻扎在本土的第二军参谋长白石通中将。白石通的姐夫是负责皇宫警卫工作的近卫师团的森猛纠中将,所以他的消息非常灵通,无论东京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白石通总忘不了给他通个风报个信。等到听清楚白石通将军电话的意思,青木中将猛地坐了起来,睡意立时飞到爪洼国去了。
白石通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悲怆声调告诉他:“昨日天皇召开了御前会议,天皇已经下定决心,以不变更日本国体为条件,向联合国提出接受《波茨坦宣言》……”
青木中将心窝子上像被猛地扎了一刀:“接受《波茨坦宣言》,那不就意味着日本军队缴械投降吗?”
电话里说:“是的。今天早晨,联合国的答复已经到来。天皇已经决定中午十二点正,亲自广播终战诏书。”
青木感到全身冰凉,脑袋仿佛遭到重锤接连不断的猛击,嗡嗡直响。
“两个小时以前,近卫师团以钿田少佐为首的一帮少壮军官发动叛乱,企图以死阻止天皇广播停战诏书,他们冲进司令部,杀死了竭力劝阻他们的森猛纠将军……”
“啊……天皇安全吗?”
“还好,叛乱已经被镇压下去了。”
“白石通,你身处中枢,消息灵通,对全局的了解远甚于我,你说,日本真的不能接着打下去了吗?”
“的确不能再打下去了,长期的战争已使国力疲惫,最近的几次战斗不但连续败北,就连九十九里浜的防御阵地也未能完成,本土决战确定的胜利目标令人难以置信,而且美国人连日的空袭也使国民处于极其悲惨恐怖的状况之中。如果照此打下去,帝国臣民的苦难,更是无法估量,所以,陛下万般无奈,不得不作此痛苦万分的圣断。再见吧,我的朋友,战争以这种悲剧性的方式结束,我想你终于有希望能够平安地回到日本了。”
“谢谢。”青木觉得自己已经死去。
他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口边,俯看着笼罩在夜色和暴雨之中的龙江城。天边不断闪烁的火光与隆隆的炮击声又蓦地将他召回到残酷的现实之中。
他穿上军服,挎上军刀回到楼下依然紧张忙碌着的司令部办公室里让同样不得休息的北仓参谋长去睡上一小会儿,由他和参谋们一起处理战务。
直至离正午十二点钟还差五分时,他独自回到楼上,吩咐卫兵不允许任何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