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卧室、打开收音机,屋子里立即响起了播音员的声音“从现在起有重要广播。全国听众请恭身侍立,垂首静听。”
信号很好,声音非常清晰。
他将军刀放在桌上,换上和服,毕恭毕敬地肃立在收音机前,犹如站在天皇面前一样。
十二点正,收音机里再次响起播音员的声音:“从现在起,天皇陛下对全体国民亲自宣读诏书,敬谨开始御音播送。”
在庄严地奏过日本国歌《君之代》后,稍停了一下,接着便响起了日本人很少听见过的一个日本人十分苍白的声音。
“告我忠臣良民,察世界大势及帝国现状,朕决定采取非常措施,收拾残局。朕已于昨日指示政府通知美英中苏四国,接受《波茨坦宣言》。我们必须忍受不可忍受的,承担不可承担的痛苦……”
将军仔细地听着,泪流满面。当听到“发扬国体之精华,不致落后于世界之进化。望尔等臣民,克体朕意”时,他双膝“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不断地以头猛触地板,痛不欲生地连声呼喊:“天皇陛下,生为臣子,我让你蒙羞,请宽恕吧!”
他站起身,从桌上拿起军刀,抽刀出鞘,正对着窗口跪下。黯淡的天光透过厚厚的雨幛投射进来,正好将他全身笼罩。他紧闭双眼,将刀双手反握,正欲剖腹自尽,陡然间,大楼下面爆出了一片杂乱的声响。
他神情一愣,侧耳聆听,随后放下军刀,起身上前推开了窗户。
楼前的广场上已经冒雨聚集了不下两千名日本人——身穿蓝色国民服的义勇队员、身穿灰黄色劳动服的开拓民、身穿军装的士兵。头上缠着头巾的男工、女工、青年、中年男女及老人……这些人当中,有的站在那里面对楼顶上被暴雨濡湿耷拉在旗杆顶部的国旗默祷有的俯伏在地把额头触到地面上,还有一些人一边哭泣一边同唱《君之代》。
所有人都面向大楼顶上的“日之丸”国旗,举起双手高喊“天皇陛下万岁”。
暴雨中,人越聚越多,挤满了宽敞的庭院,后来的人只有站在了林阴大道上。
突然,人群中央一个身穿国民服的中年男子手执倭刀跪在地上狂呼起来:“诸君,我们对不起天皇陛下!请求宽恕吧!请求原谅吧!”吼声刚落,他将刀猛力插进了自己的肚子。
所有人都号啕大哭着跪下了,又有几十个人采用同样的方式倒在了地上,地上的积水将鲜血极快地洇染开,像盂兰盆会上燃放的小礼花般极其耀眼。
汇聚在一团的哭泣声压过了从天上不断滚过的雷鸣声,犹如惊涛骇浪般在广场上空起伏汹涌。
卫戍司令部是不允许老百姓进来的,可是以往在皇军打了胜仗的消息传到龙江市的时候,这里通常也会聚集很多人。他们有的站立,有的手握着白石子祈祷,有的敲锣,有的打鼓,有的摇铃,有的吹螺号,有的喊干嗓子,为天皇,为皇军祈祷。
但是今天既没有铜锣,也没有鼓和螺号,人们只是哭、叫,哭叫着同唱《君之代》。或者以日本人认为最为神圣的方式为天皇献身。
就这一瞬间,青木司令官突然意识到他差点犯下一生中最重大的错误——剖腹自尽,那是懦夫的行为!
他走到桌前,提起毛笔,笔走龙蛇地写下他一生中惟一一次不规范的命令。那是一首诗:
切勿畏惧,
奔赴沙场。
即使我们英勇战死,
也不能停止向前挺进,
因为我们是大和之魂,
必须为国效劳,
天照大神与我们同在,
无上荣光!
将军还在他这首诗的后面引用了幕府时代的武士们最爱唱的和文俳句:“走向大海去,丰臣秀吉的武士,将战死为尸。”
2
坚守在牯牛岭各个阵地上的一万六千名日军官兵和更多的义勇队员让乘胜挺进、挟威而来的苏联红军远东军区第一装甲师和一个蒙古人民军骑兵团大吃了苦头。
天亮后,苏联红军继续用“卡秋莎”和一五五毫米榴弹炮向牯牛岭的各个山头轰击,但效果并不理想,日军全部龟缩在洞穴里,等到火炮刚一停,他们便像一大群一大群的耗子一样,又重新钻出洞口,回到阵地上,并用山炮和迫击炮还击。
苏军冒着倾盆大雨轮番向牯牛岭全线阵地发起猛烈的攻击,很快突破了敌人一线的几处洞口,但攻击部队伤亡惨重。苏军质即在地下迷宫里逐洞清扫残敌。他们充分发挥了自动武器近战的长处,把子弹像狂风暴雨一样射向敌人。而且,苏联人制造的毒气弹和火焰喷射器也在地道战中发挥了巨大的威力。
三天以后,激烈的战斗仍在不少阵地上不分昼夜地持续进行着。
阵地一个接着一个被突破,每一次噩耗传来,都给每一个原本已经忧心忡忡的日本人心中增添了一片沉甸甸的阴云。
历史已经颠倒——正如同过去大日本皇军与对手作战几乎每战必胜一样,如今掌握胜利的权力已被苏联红军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设在七〇二高地背坡上一所日本人开办的铁矿矿洞里的战地医院早已被伤员塞满,但各个阵地上的伤员仍然被源源不断地送到这里。他们在这里抢救包扎后,又立刻被支前义勇队员抬往龙江城的医院里。赶来支前的水野百合子与龙江医学院的同班同学花枝由美看到医护人员奇缺,自告奋勇地要求留在了战地医院里。第一天夜里她们几乎忙了一个通宵,到天亮时才有了一点空闲。两位穿着黑领白衣改良式水手制式服、外罩白大褂的姑娘跑到从矿洞里流出来的一道清亮的小溪边洗了一下脸。花枝还请百合子吃了一顿像模像样的早餐。花枝的蒲草包里有日本人过节时才吃的红豆饭团,还有用鸭绿江盛产的一种细鳞鱼做的生鱼片。花枝的父母是从千叶县来到满洲的开拓民,住在长白山中的千叶村里。
花枝天真地说:“哎,要是不打仗就好了,我们家地里的庄稼长势好极了,今年肯定是个难得的丰收年,这下打起仗来,全都完了。”
百合子却想,要不打仗,你家怎么可能从日本的千叶县来到满洲的龙江市呢?
花枝看见百合子望着溪水一脸沉思的样子,问:“嗨,你为什么不说话,闷着声在想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