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子说:“我想起了临上前线时,父亲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花枝和美:“值得你这么认真地去想,这句话一定很重要很有意思喽?”
百合子说:“我父亲说,女人上了战场,不是胜利,就是自杀,决不能当俘虏。我能理解我父亲这句话后面的意思是说,战场上的男人全是禽兽,无论他们是黄种人还是白种人,是共产党还是法西斯分子。”
听了百合子这番话,花枝也低下脑袋去看溪水,再也没有兴趣说话了。
对百合子来说,父亲就是自己的偶像,这种崇拜当然不是建立在血缘关系或是对父亲手中权利的敬畏上,而是因为父亲非同一般的思想与人格力量,父亲对事物的看法和感受总是与众不同,这种难得的禀性,似乎也遗传到了女儿的身上。
百合子还能清楚地记得,当她还是一个国民学校中学一年级学生时,一天早上,全体师生向国旗敬礼时校长突然问道:“假如这里放着一面美国国旗,或是中国国旗,你们从这里经过,会采取什么态度?”
“踩着它走过去。”全体学生异口同声地回答。
那时候,把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和蒋介石画得像魔鬼一样的讽刺画,不论是在本土或是满洲的任何一个角落里,都会自动跳到日本人的视线之中。
但是,一千五百名学生中却只有一个人——水野百合子高声回答:“致以最高敬礼,然后从它旁边走过去。”
“啊?”谩骂与斥责的声音响遍了校园。
百合子的母亲慧仁立即被通知到学校,校长对他们家的教育方法提出了严厉告诫,而且威胁慧仁说,百合子倘若以后再犯类似大逆不道的错误,他就要把百合子交给宪兵队处理。可是,当他得知这个大逆不道的女学生的父亲居然是在诺门坎战役中为天皇立下赫赫战功被授予金钨勋章,而且刚刚调到龙江市宪兵队担任侦缉课课长的水野正光后,他大张着嘴巴,活像含着一个大鹅蛋似的老半天也合不拢嘴。
父亲得知此事后却抚着百合子的肩膀说道:“好女儿,你这样做没错,爸爸为你的行为感到骄傲,即使是敌对国,她们的国旗仍然是国家的象征,也应敬礼如仪。这不是爱不爱自己祖国的问题,而是衡量一个民族文明或是野蛮的标志。”
第二天中午,苏联人的几发炮弹落到了医院里,正在帐篷里包扎伤员的花枝由美与伤员一起被炸得粉身碎骨。
十八日上午,处于阵地纵深的尖石岩、黑虎岭两座山峰也传来了不间断的猛烈炮击声。躺在医院里的伤病都能听出那是威力巨大无比的卡秋莎连续射击的声音。
负责守卫七〇二高地的满铁龙江守备队队长田光崛川——水野百合子第一眼看见他便觉得他是一个很绅士的成熟男人,不到三十岁,未婚,九州熊本市人,军衔是陆军中佐——在中午前突然带人来到了战地医院。崛川下令把伤员或抬或搀全部集中到了病房外的坝子上,大约有五六百人。然后他站上一张凳子,开始讲话。
“战局已到最后关头,”崛川说话时神情肃穆,眼中闪动着泪光,“苏联军队向我国不宣而战以来,我大日本皇军之勇敢战斗精神足以令鬼哭神嚎。我守备队官兵虽弹尽粮绝,仍与拥有绝对优势之敌屡作决死之战。然而,我军官兵已相继牺牲,卑职深感遗憾的是,我军未能抵挡住正面向我进攻的苏联人。想起祖国对我恩重如山,即使粹身碎骨,也毫无后悔。我已下令,七〇二高地全体守军与每个支前义勇队员拿起武器,与苏联人决一死战。不能作战的平民全体自杀;野战医院里凡能坚持战斗的伤员和医护人员全部进入阵地……使我万分痛苦的是,我只好把不能作战的伤员留下……诸君,像日本武士那样英勇无畏地为天皇陛下舍生吧!我们将紧随你们而来。我真诚地希望,你们的魂魄在皇军卷土重来之际担任先锋,祈祷祖国必胜……和安泰!”
大约有上百人坚持着站起来,相互搀扶着走到了坝子边上。
这时候,附近响起了巨大的响声,一团团浓烟烈火直冲天顶。那是日本士兵在炸毁矿井和配属的小型发电厂、水泵房。
余下的数百名不能动弹的伤兵从医生的手里领导了氰化钾,开始了悲壮的集体“玉碎”。他们高喊着“日本万岁”“天皇万岁”,服下毒药,然后挣扎着、抽搐着、惨叫着死去。所有目睹着她们死去的活人全都在一旁流泪、哭泣……
就在那一刻,水野百合子已经强烈地感觉到大日本帝国的末日已经来临。
3
率领着一支老人妇女和小孩组成的庞大逃难人群狼奔豕突于炎炎烈日茫茫荒原上的水野大佐并不是一只没头的苍蝇,离开龙江市三天后,他便有了和千叶村和贝松村的开拓民会合的念头。他断定离龙江市更远的两个村的开拓民也同样没能撤回本土,他们的命运也绝对不可能比自己带领的开拓民好。
他把父亲和平沼、富川几个上了年纪有威望的男人青睐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请老人们帮着为逃难者寻找出路。在老人们毫无办法的情况下他那出的主意自然得到了大家一致的支持。
连父亲也说:“这主意好,人多一些,也能给大家心里添一些底气。苏联人再狠,也不可能把近万名老弱妇孺全杀了吧,那样他们会受到国际舆论谴责的。”
水野从父亲的话里听出乡亲们对自身的安全已经严重丧失了信心——这是十分自然的事。队伍里武器不少,长长短短不下八百支。他记得自己离开村子时并没有叫他们带武器,可好多人还是把枪背上了。他们仙子啊最缺少的是男人,这是因为村里的青壮年男人这些年全都陆续被征召入伍了,剩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妇女和孩子。虽然水野已经采取了措施来加强逃难队伍的自卫能力,他把所有看上去身体还算硬朗结实一点的男人和女人——无论市老人还是孩子全都武装起来,总共又五百来人,把他们编成十个小队,水野挑选出十名宪兵担任小队长,并且临阵磨枪地教他们如何射击,如何投掷手榴弹。但是,这样临时组织起来的乌合之众,是绝对不可能对付任何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的。
保护这两千余名日本人的重任,主要就落在他和他手下的四十七名宪兵的肩膀上了。
这一路上,逃难者已经是险象环生。离开龙江后,他们沿途大厅千叶村和贝松村开拓民的下落,可中国人离得远远的,一看见他们便立即跑得无影无踪。路过小屯小村,所有的人家也都是关门闭户,来不及关门的,也都用惊恐的目光呆呆地看着他们。无论问他们什么,回答都是不知道。偶尔,在不经意间他们还能看到角落里有一丝透着幸灾乐祸的目光在闪动。更让大家感到恐怖的是,在他们行进途中,是不是还有子弹不知从什么地方向队伍射来。
最严重的袭击发生在今天中午,他们刚刚走到一座长满密密树林的山坡跟前,十几颗手榴弹忽然从天而降,炸得队伍里血肉横飞,呼天抢地。水野赶紧叫片贺川和小野带着宪兵从两侧迂回包抄上去。没想到一阵乱枪响后,林子里冲出几十个骑着快马的汉子,狂风一样从离他们远远的地方飞驰而过。一个身穿无袖黑缎褂子、脚蹬日本骑兵靴的光头壮汉还一边朝着队伍放枪一边狂吼:“小日本,你们完蛋呐!把金银财宝和年轻女人留下,我‘过山虎’放你们一条生路!”
袭击者分明是欺侮他们没有坐骑,才敢如此猖狂。
听到“过山虎”自报名号,水野大佐心中他知道“过山虎”的真名叫刘海,是长白山中的一名惯匪,为了抓住他,这些年水野没有少费心思。可多次扫**,打死了“过山虎”不少弟兄,连他的父母妻儿都被消灭了,却始终没能抓住这头“过山虎”。
这次袭击,造成了三十五死四十一伤的惨剧。死者当即挖坑掩理,让水野感到十分为难的是业十四名重伤者,他提出将他们就地留下,可遭到了份者亲人的强烈反对,其至嚷出了“谁敢强迫我们扔下亲人,我们就和谁拼命”的话来。水野最终极不情感地让了步,同意他们砍树扎担架,拾着伤者上路。为了躲避骑匪的装扰,水野大佐下令队伍穿林而行。
到傍晚时分,他们看见远远的林子上空出现了袅袅炊烟。
“岗山。”水野叫道。
岗山是两个月前从北海道涵馆入伍的一个稚气未脱的学生兵,刚满十七岁,已经长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了,而且办事十分机敏。水野对来自日本老家的人有着一种特别的亲切感,所以破格提拔他担任自已的勤务兵。两天前,又让他担任了一支武装队的小队长。
他仔细地叮嘱岗山:“你带着你的小队悄悄摸上去,先把屯子包围起来,千万不要让他们跑掉。我尤其要提醒你的是,见了中国人千万要客化,向他们买一点吃的还有火柴和盐,最好能买上几匹马,实在没有能骑的,驮马也行,记住,一定要给钱。
这是岗山第一次单独带队执行任务,所以他显得既兴奋又紧张。
“是,以长,我队里的女人和小孩也去吗?”
“女人小孩去干什么?春游吗?男人去就行了。”
“要是他们用枪对付我们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