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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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应了中国人的一句古话“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克什科夫将军最忠实的两位崇拜者万万没有想到,一支穿着苏联红军军装的中国人强行征用了他们的酒店,却无意中成了他们最好的保护神——如果不是这样,乌尔绍夫极有可能人头落地,酒店也肯定会被洗劫一空。
当乌尔绍夫与阿卡妮娅猛一看见苏军士兵贴在酒店墙上的通缉令时,心里真是又喜又忧,喜的是通缉令无异于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克什科夫将军还活着!可随之而来的担忧是,占领军正不遗余力地组织起一支支的清剿队伍开赴乡下山中抓捕克什科夫,人生地不熟的将军,怎能逃过清剿军大规模的搜捕?而更让他们心急如焚的是,眼下就连他们也不知道将军的踪影和消息,想帮忙也帮不上!
酒店里有三十多名俄罗斯员工,乌尔绍夫也接到了卫戍司令部的命令,要他派出五名俄罗斯人随清剿军下乡。
阿卡妮娅立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
瘸腿打消了乌尔绍夫亲自下乡寻找将军的念头,所以只能把希望寄托到了阿卡妮娅身上。
在出发前的夜里,乌尔绍夫把他挑选出来的四名俄罗斯人叫到了他的办公室里。
办公桌上整齐地放着一叠金光灿烂的金币,还有一瓶一八九〇年的马提尼酒,六个高脚酒杯。
“马克西姆、亚辛、沙沙,还有你,罗斯托夫,”乌尔绍夫以一种极难得的亲切与认真劲一个个叫着他的雇员们的名字。“我现在要郑重地问你们一句话……哦,一定不要急着回答,先认真地想一想,想好了然后再把自己真实的想法告诉我。我要问你们的是:为了敬爱的克什科夫将军,你们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吗?”
三个人毫不犹豫地同时回答:“我们愿意!”
只有大堂仆欧沙沙瞪着眼,痴痴地望着乌尔绍夫,胸口剧烈地起伏。
“怎么?沙沙,你不愿意?……啊啊,这没有什么,你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害怕是正常的,这样吧,我让萨姆格尔换你。”
“不不……老板,你完全想错了!”沙沙满脸涨红,结结巴巴地说,“我怎么会害怕?我是高兴……高兴呐!能有机会为伟大的克什科夫将军去死,我那可怜的父亲母亲从此以后就能够受到满洲所有俄罗斯人的尊敬了。啊啊,老板,这是沙沙的光荣,是我们全家的光荣啊!”
乌尔绍夫也激动了:“啊,孩子们,我没有看错你们。只可惜啊,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了这样的机会。”他拿起酒瓶,拧开盖,给个杯子料上酒。他的手有些颤抖,浓香四溢的美酒酒在了桌面上。
“孩子们,我还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你们都以为美丽的安娜·阿卡妮娅是我的女儿,我现在要对你们说,不,她不是,她是克什科夫将军的女儿。”
一瞬间所有的眼睛都凝聚到了站在老板旁边的阿卡妮娅脸上,目光热烈,既惊喜,又诧异。
“现在她还是个姑娘,明天起来,她就会变成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和你们一同下乡去寻找她亲爱的父亲。我要求你们,下去以后,你们必须像保护自己的眼珠子一样地保护好她,而且还要绝对地服从她的命令。孩子们,你们能做到吗?”
“放心吧,我们一定能做到。”
“老板,我们会像尊重克什科夫将军一样地尊重阿卡妮娅小姐!”
“好吧,重要的话我已经说完了,现在,你们就把桌上的金币收起来吧。每人两枚,这是克什科夫将军许多年前从圣·彼得堡带到满洲来的真正的沙皇时代的金币,等到你们找到将军,我还会给你们更多。亲爱的阿卡妮娅,你还需要对他们说点什么吗?”
“不,什么也不用再说了。俄罗斯的勇士们,就让我们端起乌吧!尔绍夫叔叔为我们准备的这杯壮行酒,为我父亲的平安,干了吧!”
第二天上午,莫斯科大酒店的五名俄罗斯员工背着自备的背包,被苏联红军带到火车站,分配到一个叫郭正坤的大队长率领的清剿军里,登上了开往长白山林区的敞篷小火车。
四名员工都惊奇地看到,美丽的俄罗斯姑娘果然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身上穿着一件茄克装,脚上穿着一双长统马靴。
她现在的名字叫做“巴拉克尔”。那是哥萨克神话传说中一个力大无穷的勇士的名字。
他们乘坐的是军列,从林区里出来的小火车一律都得让道,一路上他们看到停在站上的小火车全都是敞篷车厢,车厢里堆满了圆木,从山里出来的人也都拎着大大小小的口袋,一堆堆地挤坐在原木顶上。
小火车速度比普通火车慢了许多,摇晃得也很厉害,时速不会超过三十公里。
三个多小时后,火车在一个叫做红山子的林区小站上停了下来。
火车站旁边的空地上到处是堆积如山的原木垛子,附近还有许多木板搭架树皮压顶的房屋,住着装卸木料的工人和他们的老婆儿女,也有几家商店饭馆和收山货的货栈。一栋钢筋水泥小楼房在低矮的一大片马架屋子中间显得鹤立鸡群,过去是日本人设在红山子的一个警务所。后来日本人跑了,苏联人来了,原木照样没日没夜地往外运。
这次徐汉骧并没有按照苏联人的吩咐把郭正坤的治安大队全部派下来参加清剿行动,他眼下最紧要的不是为苏联人抓什么克什科夫,而是要为国民党争地盘,所以他在城里留下了两个中队,只让胡古森的一个中队下来,要郭正坤这个大队长御驾亲征,不过是为了在苏联人面前虚张声势而已。
郭正坤把清剿指挥部设在了火车站旁边的原警务所里,这是一栋一楼一底的小楼房,上楼得爬一架贴在墙体外的转角铁梯子。他和胡占森在楼上合住一间,一帮警卫和几个俄罗斯人挤住在靠楼梯的两间屋子里。夜里,每问屋子中央生起了火堆,“巴拉克尔睡在四名俄罗斯人中问,警卫和他们一样,也一律睡地铺。
第二天一早,清剿军便进山展开了搜索,所到之处,广贴通缉令和招降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