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枫平巴心不得他再坐上一会儿,又没勇气开口,就把百合子送下楼,准备自己用吉普车送她回医院。
百合子说:“还开什么车呀,连着下了这么多天的雨,好不容易今晚才有了这么好的月亮,龙江的夜色这么美,我散着步就回去了,这多好啊。”
黎枫平求之不得,赶紧说:“城里的治安不太好,夜里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一定得送送你。”
良宵美景,英雄佳人,黎枫平来到世上二十六个年头,还是头一次体验这样的美妙经历,激动得不行,也高兴得不行。激动了高兴了就有些紧张,觉得这时间也快得来没有道理,满肚子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哩,那龙江市医学院的大门就讨厌地出现在了眼前。
没办法,这下只好分手了。
“百合花,你还来给我换药吗?”
“你那伤已经痊愈了,用不着再换了。”
“那可不行,我这伤还疼哩,肯定还得换。”
百合子菀尔一笑,不再说他的伤,说他的兵:“黎营长,你手下那些士兵,真逗。”
黎枫平赶紧说:“百合花,你可别生气,他们一个个心肠好着哩,就是在蛤蚂塘那疙瘩呆的时间太久了。俗话说,当兵三年,老母猪当……”黎枫平陡地住了嘴。
这话真地让水野百合子生气了——黎枫平觉得她生起气来也很好看,小嘴撅了起来,鼻孔微微地翳动着。他想,连生气时也这么好看的女人心地一定非常驯善温和。
“黎营长,我不是你嫌弃的老母猪,也不是你们中国人追求的美貂婵,我就是个刚刚参加八路军的普通护士。”百合子主动把手伸到了黎枫平面前,“再见吧,如果你觉得你那伤口真的还需要换药,那过几天我再来找你。”
“好,好,那我就先在这里谢谢你了。”黎枫平轻轻地握了握百合子的手,道歉说:“对不起,我这人在兵营里呆得太久了,刚才说了一句很大兵的话,请你不要介意。”
百合子开心地笑了:“你能为你不文明的语言道歉,说明你还不很大兵嘛。”
看着百合子转身进了大门,慢慢地消失在皎洁的月辉之中,黎枫平猛地扇了自己一耳光:“妈拉巴子,这张臭嘴,咋把好话也说得来这么脏啊!”
接下来的日子里黎枫平不仅忙得来不可开交,而且还弄得他焦头烂额。因为他和他的纠察队急着对付的不是日本人,也不是汉奸和白俄,而是被东北老百姓称为老毛子的苏联红军。
挎着冲锋枪戴着大钢盔,长着对蓝幽幽眼珠子一身臭气熏天的老毛子一进城,龙江城的老百姓就不得安宁了。对中国人,老毛子还稍微收敛一些,上你铺号里拿几样东西,到你饭馆叫上一大桌好酒好菜吃完了屁股一拍走人,这算“中苏友好”,跟你讲客气。你这中国老板要不“友好”,追着嚷着不依不饶,那老毛子的拳头耳光跟着就上来了。而对白俄和日本人,那差不多就是由着他们的性子想怎样干就怎样干了。一群群的老毛子闯进白俄聚居的彼德大街和日本侨民聚居的香丸大道,就像回到了自己家里,看上啥拿啥,还把白俄日侨的老婆女儿全当成自己老婆使,进屋就往**按。光天化日,在大街上见了白俄女人、日本女人就追,就拉,就剥衣服扒裤子,吓得白俄和日本人天不黑就抵上门,有的甚至还把胡同两头用砖砌上堵死,只留一道小铁门,轮流拿人盯着,一看见老毛子来了,就赶紧锁门插闩。
昨天下午七个喝得醉醺醺的老毛子撞进了香丸大道上一家挂着“九州绿寮”招牌的日本妓院,左拥右抱,蹂香躏玉,把二十几个年轻女人弄得来鸡飞狗跳,哭喊连天。黎枫平正巧带着纠察队从香丸大道路过,听见叫喊声急忙赶了进去,没想这几个醉鬼竟然胆大包天开枪拒捕,和中国军人在妓院里演起了全武行。黎枫平恼了,下令还击,当场打死三人,打伤四人,没死的四人抬回去后,也让巩麒下令拉到郊外给毙了。
早已失去了祖国的白俄和刚刚亡了国的日本人陡然掉进了人间地狱,而最惨的则是女人。白天晚上都能听到她们的惨叫声。实在受不了了,有的就主动给占领军送去一些,希图能够保全多数。甚至还有病疾乱投医的,住在香丸大道上的日本侨民选出三位代表,跑到八路军龙江支队指挥部跪在巩麟、周吉平面前痛哭,请求“八路太君”出面给予保护。
苏军士兵遭到袭击暗杀的案件层出不穷,共产党一口咬定是徐汉骧的光复军干的。徐汉骧则站出来公开辟谣,说这是共产党使离间计,故意制造事端往国民党人头上扣屎盆子。是企图破坏“中苏友好”,挑拨“蒋介石委员长与斯大林元帅用鲜血凝成的牢不可破的战斗友谊”。
但黎枫萍毫不怀疑,“老毛子”如此骚臊,后脑勺上被白俄或是日本人突然来上一家伙,也一点不让他感到意外。黎枫平每天带着人上大街当“压路机”,抓老毛子,再苦再累再烦躁,夜里睡在**,心湖里却总有一朵挂着露珠儿的百合花在随风摇曳……
2
克什科夫将军与水野大佐分手后,便急匆匆往龙江方向赶去。为了避开穿着各式军装长着各种面孔的清剿军,他不得不常常跑上许多冤枉路甚至背道而驶。
将军在森林里东躲西藏已经两个多月了,追杀、饥饿、长时间露宿潮湿的荒野使许多人严重的烂裆,不仅无法骑马连走起路来也是踉踉跄跄呲牙咧嘴,种种磨难已经让哥萨克人的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身体也超过了忍受的极限。而现在,克什科夫又万分恐怖地看到,满洲严酷的寒冬已经悄悄地向着他们逼来。一觉睡醒,透过落叶飘零的树枝远远望见山巅之上刚刚铺上的皑皑白雪,将军似乎已经隐约闻到了死尸的味道。进入十一月后的长白山中温度明显地比丘陵和平原地区低了许多,尤其是夜幕降临后,莽林中寒气逼人,哥萨克们只能躺卧在篝火四周取暖。在异国它乡的土地上他们靠着关东军的支持才活了下来,而且活得不失尊严。现在强大的靠山訇然倒塌,再要失去同胞的支持他们只有注定死路一条。而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眼下除了居住在龙江的三万俄罗斯人可以给他们带来最后的一点希望,还有谁愿意帮助他们?
何况,那里还有将军的女儿和忠仆。
一路上,在一些地形险要的山隘处常常会有人企图拦截他们,幸亏哥萨克人的独特装束与长相是他们最好的路条,总能使他们一次次化险为夷。拦截者大都是从苏联人占领的城镇里逃出来的各种日满武装。他们或占山为王,或与山中土匪合为一伙,常常袭击苏军尚未来得及控制的村屯,靠抢掠牛羊财物为生。对同样被苏军打得成了丧家之犬的哥萨克人,自不会怀有敌意。
但是,越是在接近森林的边缘,情况也就愈发显得紧张。在不少路口都可以看见清剿军张贴的通缉令,克什科夫的照片赫然其上。除此以后,则是用用日、苏、中、朝四种文字写成的招降告示,敦促士兵们停止反抗,免除一死,反戈一击,立功有奖。
由苏联人蒙古人和中国人组成的一支支清剿队伍正在开进森林,猝然响起的枪声与马蹄声时时令他们心惊胆颤。哥萨克们再也没有了过去那种令他们无比骄傲的骁勇与凶悍,当他们在密林中与清剿军不期而遇时,哥萨克勇士们如今的第一反应不是跃马向前开火挥刀而是掉转马头没命地逃跑。可即便如此,克什科夫将军的人马也越来越少,他们更多的不是死于敌人的枪口刀下,而是趁乱投向了清剿军。更为可恨的是,这些叛逆之徒们竟然立即成为清剿军的向导,拼命地追捕自己的同胞。
这天太阳落山时,当他们小心翼翼地钻出密林,来到一大片荒草甸子上时,克什科夫悲哀地发现,他手下已经只剩下二十一名哥萨克了。
不过,当他想起谢苗诺夫将军的遭遇和现在的境况时,他又多少增添了一些儿安慰。
初冬季节的夜里山中的猎户已经烧起了火炕,铺在炕面上的虎皮熊皮既暖和又柔软,马架屋里暖意洋洋,烤得身上的虱子一串串地往外爬。克什科夫将军盘腿坐在炕上,饱饱地吃过一顿猴头炖猪肉和猎人们家酿地野葡萄酒后,将军从吓得战战兢兢地村长王庆口中得知,这个叫做兔儿屯地小村子离龙江还有一百多华里地距离。将军从簸箩里抓起一张烟叶,笨拙地裹了一支粗大的烟卷,点上火,美美吸了一口,然后问村长:“你们这里有军队来过吗?”
王庆小心翼翼地回道:“咋没有啊,这段时间都来过好几次了。哦,长官,从俺这兔儿屯往东四十里地有一个叫红山子的小火车站,是日本人当初专门修来往龙江城运木头的,眼下,那儿就住着一支龙江下来的清剿队。”
“是苏联人吗?”
“不是,是中国人……哦,还有几个没穿军装的高鼻子洋人。”
王庆还巴结地说,“前两天我骑马到龙江卖兽皮时,听城里人说,依照什么条约,苏联军队呆不了多长时间就要回国了,现在国民党的中央军和共产党的八路军,都从关内风风火火往关外赶,这东北啊,眼看着又要打大仗了。”
听到这样的消息,将军觉得有了希望,也就不断地喝着野葡萄酒。没想那酒后劲极大,很快便让他醉倒在炕上。当他蓦地醒来后,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已经被捆上,卫兵奥尔泽多夫与马尼克赛中队长也被反缚双手,缩在墙角。一大群哥萨克汉子横眉瞪眼地望着他。
将军的酒意一下子全醒了,瞪着哥萨克们愤怒地大叫:“你们想干什么?”
“将军,对不起,我们必须和你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