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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岗山独自在黑压压的原始森林里穿行,为了返回勒乐弥时不至于迷路,走上一段路,他便掏出匕首在树上刻下一个记号。
岗山自来到龙江后,便立志要做一个水野大佐那样出色的军人,所以什么也不害怕。这一路上,他看到了不少尸体,有的地方尸体甚至一片片的,从穿着上他能一眼看出这些遇难者肯定是日本的开拓民。由于被野兽撕咬啃吃过,这些尸体大都血肉模糊,狰狞恐怖,有的只剩下了一副骨架,很少看见一具四肢完整的。岗山不怕尸体,却不能不怕野兽,就在离开勒罗弥的第一个夜里,岗山独自一个人不敢生火,他怕火光会给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便蜷缩在一个树洞里打盹,迷迷糊糊中,一声长长地啸吼惊醒了他。林丛中悉悉率率的声响和一股浓烈的骚臭味儿让他紧张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外面没有声响了,才小心翼翼地将脑袋伸出树洞,这时,他陡地看见两只绿幽幽的眼睛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发出小灯泡一样的慑人光芒。借着朦胧的天光,他辨出那是一只体大如牛的东北虎,岗山吓坏了,幸亏树洞保护了他。他悄悄地将枪口伸了出去,老虎听见了他弄出的声响,蓦地又是一声大吼,转过身“唏哩哗啦”地向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岗山再也不敢睡觉了,睁着眼睛搂着步枪一直等到天亮。
岗山觉得自己十分的幸运,因为他遇上的是一只孤独的东北虎,要是遇上一群狼,那他就绝对没命了。所以他钻出树洞重新上路后不断地给自己打气,冥冥之中有天照大神庇佑,完全用不着害怕。可偏偏总是尿频,过不了多久又要撒一泡——他明白这是紧张过度所致。
中午时分,岗山已经赶到了红山子火车站。此后的一切便顺利了许多,大约三四个小时以后,一列运圆木的小火车,就把岗山和不少山民送进了龙江城。
岗山进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钻进街边的一家汤面馆,一口气吃了三碗大肉面,看得伙计也看得傻了眼。从汤面馆出来,岗山已经知道了不少龙江城里的情况:现在关内的八路军进了龙江,国民党的势力被压下去了;前些时候,苏联人在城里搞了次大搜捕,枪毙了不少白俄;被俘虏的日本士兵有三四千人被送到西平煤矿当劳工去了,城里龙江铁路学院还关着两三千人,军官们则单独被关在市大监里。
岗山虽然穿上军装还不到三个月,可是,他是宪兵,宪兵是管日本军人的日本军人,那就是人上之人。岗山家里父母都是小学教师,家里孩子多,日子过得很拮据,所以岗山也和同学们一样,自小的最大理想就是做一个陆军战士,然后再凭着军功往上升。可后来当他从退伍老兵口中知道当一个陆军士兵每月只能关六元三十钱,而当一个宪兵能关上十二元后,他的理想就有了转移。岗山很幸运,高中还没有毕业就如愿以偿地到满洲来当上了宪兵,当他第一次领到军饷后,他毫不犹豫地给父母寄了十元钱回去,他知道父母看到这样大一笔钱,一定会高兴得拿着汇款单向邻居和同事们炫耀,看看,我儿子多有出息啊,一次就寄了十元钱回来!
过去岗山在龙江城里有多威风啊,没人见了宪兵不害怕,不毕恭毕敬,包括关东军官兵。可现在,他却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癞皮狗似地满街乱蹿,他要报答水野队长对自己的关照,就不顾一切地来到了龙江。作为队长的勤务兵,岗山对水野崇拜得五体投地,他觉得水野队长简直就是帝国军人的楷模,外表儒雅而内心坚毅,对敌人残酷无情而对家人对士兵彬彬有礼关怀备至。军官打士兵,在日本军队中自古以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岗山就从来没有看见过水野队长打过下属,对犯了过错的下属最严厉的训斥就是“岂有此理”,连“八格牙鲁”也很少有一句。可愈是这样,下属对他愈发敬畏,岗山觉得这种不怒而威,才是帝国军人的最高境界。
当然,对待危害日本利益的反满抗日分子,水野队长也和所有的日本军人一样心如铁石,决不手软。
岗山知道百合子是水野队长的掌上明珠心肝宝贝,那么,在目前这样的情况下,岗山觉得报答队长关照的最好办法,就是帮助他找到女儿——至少,能打听到百合子的消息,即使是最不幸的消息。
可是,要在几十万人口中找到百合子,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在离开龙江的那天夜里,岗山从水野队长往家里打电话时得知,百合子已经参加妇女义勇队支前上了牯牛岭要塞,他当然也知道百合子是龙江医学院的学生。于是,已经吃饱了的岗山便开始了大海捞针般地寻找。他决定先到北郊外的百合子的学校打听一下,那里认识百合子的人想来应该多一些。
穿城而过的路上,岗山看到一群日本俘虏被端着转盘式冲锋枪,长着中国人的面孔却穿着苏联红军军装的士兵看押着,有的在修补被坦克碾坏的路面,还有的在浚通被堵塞的下水道。
士兵看管得也不很严,休息的时候,俘虏到小摊上买烟,到街边的人家找水喝,也没人制止。岗山假装着买烟,嘴里和老板搭着话,眼睛却远远地注视着他昔日的长官们。从已经褴褛不堪的军装上岗山能一眼看出这些俘虏全都是将佐,他甚至还看到了过去他曾远远看见过几次的青木司令官。所有的将佐全都蓬头垢面,脸色发青,一看便知道营养不良。而且为了防寒,几乎把能穿的全穿上了身,看上去庸肿得像一只只笨拙的大狗熊。看到昔日令人敬畏的长官变成了这副模样岗山便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日本的命运,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他赶紧离开了。
他还看到一队穿着苏联红军军装、臂上戴着“纠察”袖套的中国人扬首挺胸昂昂然穿街而过——他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路上他还看到了好几拨日本士兵,苏联人对普通俘虏似乎管理得更松懈,这些过去的满洲主人虽然现在军装破旧不堪,但军队养成的良好习惯还照样保持着,上了三五个人总是列队而行,见了苏联军人便立正敬礼,碰见八路军则昂昂然毫不理睬。
经过市中心花园广场时,就在莫斯科大酒店的花岗岩墙上,一张照片令岗山神情一震——那不是和他们在一起呆了好些日子的哥萨克将军吗?他赶紧上前看了看内容,为了抓捕克什科夫将军,苏联人居然悬赏五万大洋!
岗山到了龙江医学院大门口才知道,这里已经成了野战医院,不时有车辆进出。他用中国话向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打听百合子的消息,可是,谁也不认识他要找的人。
五天后,岗山的钱用完了。但是,他觉得这样回到勒罗弥无颜见水野大佐,便去小火车站找了一份卸原木的活儿,决心继续留在龙江寻找百合子。可万万没有想到,第三天上午,他正在干活时,突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拼命喊“岗山,岗山”。他循声望去,天哪,一辆正缓缓驶进车站的小火车上,他看见英起佳子站在高高的原木堆上,向着他大声喊叫。
就在那一瞬间,岗山觉得时间好像停止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夹杂着嘈杂的声音向着他拥来,他和佳子紧紧地搂抱在一起,从彼此的瞳孔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那么真切,又那么虚幻,恍若隔世岗山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位大姐姐是真的爱上自己了。
“佳子,你怎么跑到龙江来了?水野队长知道吗?”
佳子摇摇头,神情紧张地说:“岗山,我总算是找到你了……唉,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快走吧,找个清静的地方我再慢慢告诉你。”
岗山叫起来:“到底出什么事了,佳子你要急死我呀!”
“我……我把平仓警长杀了!”
“啊!”岗山这下再不问了,马上带着佳子出了小火车站,钻进了路边的一片树林里。听了佳子的述说,岗山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岗山一去不归,佳子像丢了魂——佳子有时连自己也不相信,在许许多多的日本人把自己的生命也不当回事儿的时候,曾经当过五天新娘的她怎么还会对比自己小了七岁的岗山如此地巴心巴肠,爱得来钉心透骨?岗山临走之前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早则五天,迟则一个星期,一定会赶回勒罗弥。可今天已经是十天了呀,还不见岗山的影儿。
这天中午过后,让强烈的思恋折磨得坐卧不宁的佳子骑上岗山的马,拿上自己的步枪,用块毡布背上岗山托附给她的小铁箱子往南而去。她想在半道上截住岗山,给他一个惊喜。
一钻进老林子,淡淡的天光顿时被密密簇簇的枝叶遮隔,林子里光色阴暗,四处弥散着湿漉漉的雾团。蟋蟀在草丛、石缝间冷声冷气地叫,让佳子心中一阵阵发怵。上路不一会儿,佳子似乎觉得后面有人跟着她,“嗨,谁呀?”她回头喝道。没有人应声,也没有任何声响。接连两次后,佳子警惕起来。她下了马,把子弹推上膛,一手提枪,一手牵着马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突然,前面密密的草棵子里响起了一声断喝:“臭婊子,给我站住!”
佳子立即端起枪来。
“把枪扔在地上,向前走五步,要不我一枪先打断你的腿!”
佳子听出是平仓警长的声音,可看不见人躲在哪儿。
佳子把枪扔下,一边向前走,一边吼道:“平仓,我知道是你。你偷偷摸摸地跟着我想干什么?”
前面一蓬草棵子摇动了一下,平仓警长从草棵子里钻了出来。看见佳子赤手空拳,他也把枪扔下了,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
佳子吓坏了,可怜兮兮地嚷道:“平仓,求求你千万别乱来,我们是同胞呐!”
平仓扬起匕首在佳子眼前晃了晃,恶狠狠威胁道:“再叫,老子就一刀捅死你!”
“是,是,我不叫,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