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山一把撩开佳子的手:“水野队长的女儿,我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了,还能看错?绝对是她!”
佳子当机立断:“那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岗山猛地瞪着佳子:“离开,好不容易才碰见了百合子,我一定得告诉他水野队长没有死,他现在……”
佳子一把揪住岗山往旁边走了几步,低声说道:“你糊涂!我什么事都可以让着你,就不准你和百合子见面。你不用进去了,我去给他们招呼一声,把账结了马上回家。”
佳子这下也心绪不宁了,她转身进去,对客人说道:“实在对不住二位,岗山醉了,头痛得厉害,我得赶紧把他送回去。”说者搁出几张大面额的东北通元券放在桌上,吩咐小工,“你们陪王老板、李老板慢慢喝,一定得让二位客人吃好了喝好了。”
可是,等到佳子出来,岗山却不见了影子。佳子抬眼四下看了看,没见岗山的影儿,急得直跺脚。万般无奈,只好招来辆马车,匆匆地赶回家去,看岗山是否一气之下已经撇下她回到了家里。
岗山没有回家,他就躲在对面的一个小巷口,看见佳子乘车离开了,他才踅出来。
回到龙江的这些日子里,岗山心里一直压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他离开学校的门槛才几个月,身上还带着一股浓浓的学生气,父母虽然贫穷,可从小就教育他为人要诚实正直,岗山当上宪兵后也决心要做一个父母满意的人。可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自从水野大佐把金条交给他保管,他就发誓不辜负长官对他的信任,任何人见财起意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他从没想到过打这箱黄金的主意,也相信佳子不是那种见财起意的人,可现在的结果却是满满一箱金条鬼使神差地落到了他们手里,使他和佳子就算长上一百张嘴巴也洗不干净自己的罪名。他们现在有了房子,有了肉铺,不全都靠着这箱子里拿出来的两根金条吗?佳子虽然不会见财起意,图谋不轨,但也并不拒绝这笔飞来的横财。当然,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恐怕也挡不住这样的**。但是,岗山与众不同,岗山觉得花这样的“不义之财”心里始终像扎着一根刺,让他吃饭不香,睡觉不安!尤其是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围着火炉吃火锅喝酒的时候,他就情不自禁地想起尚在冰天雪地的勒罗弥挨冻受饿的水野队长。他甚至提出过设法给水野队长送粮送衣送药的主意,可安于现状的佳子竭力反对,说一旦被苏联人的巡逻队清剿军抓住,资匪那就是百分之百的死罪!
岗山想做个诚实正直的人,但也确实不想死。
可今天,他曾经遍寻不着的水野百合子却偏偏自己闯进了他的眼睛——他无法视而不见,他知道在水野队长心中,百合子的价值远远地超过了一座金山!
就在佳子进门去和客人打招呼的那一瞬间,他就下定了采取行动的决心。
他太激动了,激动使他热血沸腾,他穿过大街,趁人不注意,拧开吉普车车门,一头钻进了后座里。
大约一个多小时以后,百合子和中国军官从菜馆里出来了。岗山终于看清楚了,这位中国军官长得真是一表人才,既精壮脸相上还透着股军人最羡慕的英武气概。正如他所预料的,军官打开车门,让百合子坐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军官跑到另一侧上车发动了引擎。
这时满城的路灯已经亮了,岗山从篷布上的窗口看到两旁的建筑物,知道汽车是往市中心开去。没过多长时间,汽车经过莫斯科大酒店,绕过花园广场,在龙江剧场前面宽敞的庭院上停了下来,中国军官和百合子都下了车。岗山坐起身来,贴着窗口看出去,庭院上停了许多汽车,一串串的苏联军官和中国军官从车上下来,登上石阶,向剧场大门走去。
此后,岗山独自呆在吉普车里度过了难熬的两个小时。车外天寒地冻,朔风刺骨,冷得他蜷缩在车里瑟瑟发抖。要不是他刚刚才吃过火锅喝过酒,增加了体内的热量,这么长的时间真会把他冻成个大冰棍。他知道中苏两国的军官们在这剧场里看演出,因为他能隐隐听见里面不时传出来的歌声音乐声和热烈的掌声。终于,演出结束了,军官们像潮水一样涌出大门,来到了庭院上,到处是开车门的声响,汽车发动的轰鸣声。百合子与中国军官也上来了。汽车一辆辆驶出庭院,他们的吉普车也启动了。汽车向城北方向驶去,很快便出了城。
岗山这时听到了中国军官和百合子的对话声。
“怎么样?百合子,精彩吧?”
“不错,尤其是男声四重唱和水兵舞,棒极了……哦,枫平,昨天医院召开大会,小村教导员说苏联红军很快就要回国了。”
“这已经不是秘密了,几天以前就已经传达到每一个战士。百合子,苏联红军一走,我们马上就要成立自己的人民政府了。嘿,到那时候,我们就结婚吧。”
“枫平,共产党真的能够允许你这样一个民主联军军官娶我样的一个日本女人吗?”
“我不是早告诉过你?绝对没有关系的。我们的巩麒主任是个非常开明的人,我们俩的事,他一开始就知道,而且一直大力支持。今天你这张票,就是他帮忙搞的,这票俏得很呢。”
岗山大为吃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水野队长的女儿,怎么可能嫁给一个民主联军的军官?
大约十几分钟后,汽车停在了龙江医学院大门附近的一团树阴里,中国军官和百合子下了车,在黝黑的树阴下紧紧地搂抱在一起接吻。
岗山轻轻拧开车门溜下来,躲到了旁边的一株冬青树后面。这时,他看到年轻的中国军官一个人回到车上,把车掉过头,向着龙江城开去。
岗山赶紧追上去轻声喊道:“百合子,百合子小姐。”
“谁?”百合子紧张地回过头。
岗山赶紧说:“别出声,百合子,我是你爸爸的勤务兵岗山。““岗山……天啊,你怎么来了?”百合子惊愕不已,一把将岗山拉到了树阴下。
“岗山,快告诉我,我爸爸现在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
“是的,小姐,你爸爸还活着,我就是专门为水野队长来龙江找你的。”
2
普照寺在中国人居住的西大街上,占地五十余亩,红墙黄瓦,古柏森森,过去也曾是个香火鼎盛的去处,如今时逢战乱,前来烧香拜佛的善男信女也比往日少了许多,颇有几分门庭冷落车马稀的萧瑟气象。
水野大佐和他的二十几名日本人在这寺内的一所幽深的后禅院里一住就是十来天。
寺里的住持明玄和尚大约五十来岁,水野看得出他是徐汉骧极为信任的人,而且与徐汉骧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因为每一次徐汉骧给水野下达的命令,都是由这位住持亲自来向他转达。
今天吃晚饭时,明玄又带着两个小沙弥来到水野的禅房里,给他送来了三套民主联军的棉军装,传达徐汉骧的命令,要水野带着两个日本人装扮成民主联军,进人西平煤矿与日本俘虏的头目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