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野问:“我们穿上这军装就能进战俘营?”
明玄住持说:“这你不用担心,你们换好衣服等着,一会儿自然会有人有车来接你们。不过,水野先生,我必须提醒你一下,我们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要再问这样那样的问题。”
混蛋,一个臭秃驴也敢教训我!水野大佐心中怒火冲腾,可想想日本人眼下的处境,也只好满腹悲愤地把怒气强咽下去。仅就今天晚上的安排水野就很清楚,徐汉骧与战俘营里保持着通畅的渠道,之所以他们自己不出面,而让他这个龙江市的前宪兵队长去和俘虏头目谈,肯定是担心日本人不会买他们的账。而自己这样一个曾经在龙江城里威风八面的宪兵队长在徐汉骧面前又能算个什么角色?雇佣军,算不上,顶多也就是一个马前卒,一粒为他冲锋陷阵的炮灰罢了——这样的角色让他感到既屈辱,又无奈。
没过多久,小沙弥来报告,接人的汽车已经到了寺院后门。水野带着片川贺和小原二人跟着小沙弥,顺着曲曲弯弯的小径穿过禅院,出了后门。
门外,停着一辆罩着篷的军用大卡车。
水野依稀看见驾驶室里坐着一个戴狗皮帽子的男人,按照习惯拉开车门准备上去,谁知却被司机一把推了下来。那“狗皮帽子”不客气地冲他摆摆手,示意他们都到后面车厢里呆着去。车厢里胡乱放着十几只鼓囊囊的口袋,用手摸了摸,疙丁暴鼓的好像装的是马铃薯。
通往西平煤矿的公路崎岖不平,水野和片川贺、小原别说坐连站也站不稳,双手紧紧地抓住绷篷布的铁栏杆,摇来晃去地像**秋千一样**了一个多钟头卡车才停了下来。
水野从篷布缝隙里看到,眼前是战俘营的大门,公路上拦着拒马旁边立着高高的岗楼,楼顶的两盏探照灯射出两束雪亮的光柱,在起伏的矿山缓缓移动。
紧跟着,他们听见了显得很亲热的对话声。
“是马司务长啊,这么晚才回来,又上哪儿喝小酒了吧?”
“这冷巴巴的天有那样的美事倒好啊!这老爷车总他妈地喜欢给俺捣乱,俺捣鼓了半天才把它修好。”
拒马“哗哗”地拉开了,汽车又继续往前开去。
水野从对话中知道,送他们进来的人姓马,是民主联军的一个司务长。
战俘营里到处显得阴森恐怖,沿途也有好几座耸立在高坡上的岗楼和岗亭,探照灯像一条条雪亮的巨蟒在黑黝黝的矿区里缓慢地爬来爬去。
汽车在一座紧靠着山壁的工棚旁边再次停了下来。这儿是一个探照灯无法照射到的死角。
前面车壁上轻轻敲了两下,随即响起了马司务长压得低低的音“喂,你们快下车,有人接应你们,天亮前我会来这儿接你们出去。”
水野等人刚跳下车,姓马的就把汽车开走了。借着车灯的光亮,他们看见工棚门口的帘子动了动,有个黑糊糊的人影在向他们招手。
他们猫下腰,蹿下公路,正准备奔过去,探照灯正好扫了过来,他们赶紧趴在公路边的排水沟里一动不动,好在沟里的水早就冻硬了。等光柱移到别处,他们才起身向工棚门口跑去。
一只手将厚厚的麻袋片帘子撩起,让他们一头钻了进去。这是一间铁工棚,屋里有几盘炉子,立着几个铁砧。地上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铁制工具。黑沉沉的工棚里非常温暖,空气中充满了刺鼻的煤烟味。有人站起来用铁钩捅了捅炉火,于是水野蓦地看见一抹红光在七八张狰狞恐怖的脸膛上跳**。水野等人也学着俘虏们的模样在地上盘膝坐下。
“我是龙江市宪兵队长水野正光大佐,你们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我,关东军一三二师团第一联队作战参谋武木京夫中尉。我是西平战俘营的秘密组织“日本军人决死团’的团长……啊,大佐先生,请问,你们身上有烟吗?”
“很遗憾,我从不抽烟……哦,片川贺、小原,把你们身上的烟掏出来,全给他们。”
几张脸兴奋不已地凑了上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过,七八粒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地闪烁。
水野心中难受极了:“同胞们,你们受苦了……”
就这么一句苍白干涩的同情之语,竟引起了男人们一片压抑不住的悲泣声。
毫无疑问,由这场战争引发的国家与民族之间的冤冤相报是极其残忍的,日本俘虏最初由苏联红军看管,自己的人民饱受德国法西斯屠杀与凌辱的惨景让红军战士理所当然地把这种仇恨转移到了同为法西斯分子的日本人身上。这很容易理解。想到日军曾加之于他们同胞的种种惨无人道的暴戾行为,无论是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还是中国人,恐怕都不会一味地以德报怨。
苏联人强迫日本俘虏每天干十四个小时甚至更多的苦工,而为他们提供的一日三餐,是一碗连米粒都数得清楚的稀里咣当的粥和一个用米糠、玉米面与野菜做成的“三合一饭团”,每天都有日本人因饥饿生病以及劳累而死亡,剩下的日本人也都枯瘦得像腊干一样。对日本俘虏来说,苏联人无疑是豺狼虎豹凶神,可随之而来的民主联军也绝对不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观音菩萨。
虽然他们多少表现出了一些泱泱大国对待小国岛民那种传统的大度与宽容,比如说伙食稍微有改善,“饭团”里没有了野菜,每人还发了一块厚厚的麻袋片用以御寒,打骂日本人的行为也被明令禁止,最宝贵的是把每天的劳动时间减少了两个小时,但是,这两个小时并没有交给俘虏们支配,而是组织学习,请“在华日人反战同盟”的日本人来作报告,帮助改造俘虏们的世界观——而这些过去的大日本皇军的思想,经过胜利者洗脑后,简直比共产党还要共产党!
所以,当水野大佐冒着危险带领片川贺与小原深夜潜入矿山的铁工棚里,组织俘虏们参加暴动时,他们简直就像盼望解放一样盼望着暴动的日子早些到来。
武木京夫一句话代表了所有日本俘虏的心声:“不管是国民党、共产党,也不论是否能回日本,谁能给我们自由,谁能让我们吃炮饭,我们就心甘情愿地帮谁打仗!”
3
杨德山对搂着洋婆子跳舞不感兴趣,却对握方向盘如痴如醉,一得空闲便叫他的司机小王教他开吉普车,没想到那东西比学跳舞容易多了,还没学几次,居然就能自个儿驾着车在公园的坝子上转来转去了。
会开车的人都知道,对学开车的人来说,这时迷汽车比迷刚娶进门的老婆还上劲。
一月二十九日,天气难得的好,一早太阳就露出了脸,地上的积雪也融化了。蓝天白云红太阳,让所有人心情为之一爽。中午时,杨德山几口把饭刨进嘴里,饭碗一丢,又出门去找小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