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是一天天往骨头缝里钻了。
西合院里那棵老柿子树挂满了果子，红彤彤的，像一个个小灯笼，在日渐稀疏的叶子间晃悠。这本该是收秋的时候，院里却罩着一层散不掉的阴气。
贾家搬走快一个月了，西厢房一首空着，门上的锁都起了锈。可那股子晦气，好像还赖在院子里，尤其是前院。邻居们打那儿过，脚步都不自觉地加快，眼神躲闪着，不愿多看那紧闭的门窗。
林致远的日子，面上看不出来啥。白天在轧钢厂后勤科“帮着干活”，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旧仓库账本，清点永远对不上数的劳保用品。活不累，可琐碎，磨人。他脸上看不出烦，该干啥干啥，甚至把几个堆了多年的备品库拾掇得井井有条，连最挑刺的仓库老保管员都说不出二话。
只有晚上回到那间冷清的东厢房，关上门，他眼底深处那簇暗火才无声地烧起来。赵大夫的信偶尔还能辗转传来片言只语，情况没见好，北边己经下了头场雪。那沉甸甸的铁盒和名单，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他知道，眼下的平静是假的，是风眼儿里那点短暂的、瘆人的安宁。
他猜得没错。
风浪正在他瞧不见的地方憋着呢。
区工业局宿舍楼，一套两居室的单元房里。郑怀仁坐在铺着玻璃板的写字台后头，手指头夹着支烧了一半的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忘了弹。他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眼却盯着窗外昏沉沉的天，眼神阴得能拧出水。
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灰色的确良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这副作派，是十几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熬出来的。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干事，爬到如今区工业局生产协调科副科长的位子，他靠的不是能耐多大，是“稳”，是“会看风向”，是知道哪些人能得罪，哪些人必须打点，哪些过往必须埋得死死的。
可最近，他这“稳”字诀，有点不灵光了。
先是上头好像有点不寻常的动静，虽说风声隐晦，可他这种在机关里泡了半辈子的老油子，鼻子比狗还灵。接着，是贾家那个蠢妹妹，贾张氏，像只没头苍蝇，几回三番想找他。他避而不见，那蠢妇竟然托人捎来些含含糊糊、却暗藏机锋的口信，什么“老宅”、“旧东西”、“姐夫你得管”。
管？怎么管？贾贵那点破事，是能随便管的吗？当年拿了好处，替他们抹平尾巴，那是看在亲戚份上和真金白银的面上。可那都是旧社会的事了！如今是什么年月？沾上“历史问题”、“汉奸”，那是要掉脑袋、毁前程的！他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贾家这摊烂泥。
但贾张氏那些话，又让他心惊肉跳。“老宅”、“旧东西”……难道贾贵那死鬼，还留了什么要命的玩意儿没收拾干净？要是落在有心人手里……
他烦躁地把烟按灭在玻璃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不行，不能干等着挨打。得先下手。至少，得把水搅浑，把可能伸过来的爪子剁了。
靶子，他早就选好了——那个从国外回来的工程师，林致远。贾张氏话里话外，对这个林致远恨得牙痒，说是他几次三番跟贾家作对，还“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出些陈年旧事”。更要紧的是，这个林致远成分扎眼（归国人员），年轻气盛，最近又在厂里“出了风头”又“挨了敲打”，正是现成的靶子。动他，名正言顺——审查历史问题，清理队伍嘛。就算查不出啥，也能把他彻底搞臭，让他没心思，也没胆子再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万一……万一他真知道点啥，或者手里攥着点啥，也能借着审查的由头，要么逼他吐出来，要么……让他永远闭嘴。
郑怀仁眼里闪过一丝狠色。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个小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头记着几个名字和电话。他的手指头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点了点——区里某部门的一个实权科长，跟他有些“香火情”，最近正狠抓“清理阶级队伍”的活儿，缺“典型”和“成绩”。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可他耐得住性子。
终于，电话通了，一个有点沙哑的男声：“喂，哪位？”
“老胡啊，我，郑怀仁。”郑怀仁脸上瞬间堆起热络又不失分寸的笑，声儿也调到最恰好的调门，“忙着呢？有个情况，我琢磨了琢磨，觉得还是得跟你通个气，毕竟关系到咱们区干部队伍的纯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