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英抬头,泪眼汪汪,盯着她看了半晌,瘪了瘪嘴,打从喉咙里头挤出声音。
“娘——”
稚嫩的娃娃音带着哭腔轻颤,林素娘直觉得自己的头发根根竖直。
“早说了,你莫要乱叫!”她登时大吼出声,又猛然醒悟,不敢惊动车外的人,遂又压低了声音。
“我不是你娘啊!阿英,你忘了,先时你是被郑六子背在背上,同我们一路走着,后头我见你可怜,才带上你逃走的。咱们也才认识不久,我哪里就是你娘了呢?”
阿英不语,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林素娘霎时觉得自己是个最为心狠不过的恶人。
可是,带上阿英,饶是她比小石头大上几岁,到底也是个小娃娃,挑不得担,提不起水,自己一个妇人家要啥啥没有,拿什么多养一张嘴?
林素娘狠了心,同她说道:“你莫要在这里做这般可怜的模样,如今我也不是同你打商量,只告诉你,等我同于夫人分别之时,便问问她家要不要使女。
你也看见了,于夫人这还是逃难呢,吃得好,穿得好,就连二丫那个山里丫头不过几个月没见,脸上都长了不少肉。她家人性子好,心也善,从不朝打暮骂的,你跟着她们过活,定比跟着我强——”
不论她如何絮叨,阿英也只抱膝缩在车厢角落,回以沉默,不时抽泣。
林素娘心中憋闷,但也并不十分纠结。
反正不管她愿意不愿意,自己给她寻了户好人家,原来还打算将她的卖身银尽数还给她,可若是给了于夫人家,倒不好要了银子。
不过似二丫这般啥也不懂的山里丫头都能混到小姐的贴身丫鬟这个位置,阿英不过蠢笨些,虽做不得精细活计,差到厨下做下烧火丫头总还使得。
“哎,可惜咱们这逃难的路上,啥东西都没有。要不然,我把我知道的那几个药膳方子告诉你,主子要是哪里不舒服,正好儿对了症,也能叫你露露脸,往后得些照拂。”
林素娘这边兀自叹息,忽然又觉得,似阿英这般坏了脑子的呆傻性格,怕不是被人哄着把方子学了去,再把她寻个法子撵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罢了,还是呆呆傻傻没有什么长处最好,不过是为着混口饭吃,卖与好人家,身契就是保命符。
她这边想得开,也就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阿英那里更是恍若没有听见她自言自语一般,没个反应。
行过邯郸,于夫人果然没有在这里停留,反而叫向西往西山的方向去。
林素娘很是过意不去,于夫人安慰她道:“薛将军与我们家老爷同为袍泽,咱们又都是武将的家眷,自该互相照拂才是正理,何以言谢?”
倒是那位江小姐,本来自己坐着宽大又舒服的马车,如今却要让出来给林素娘母子几人,在母亲眼皮子底下,行止坐卧皆有规矩,心中早已不快。
听得林素娘又这般假惺惺地,不由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换来于夫人冷冷一记瞪视,方才收敛了几分。
这一路走,便又是月余的功夫。
且越往北走,便越是荒凉。
原来在六合县里,还有播撒下的庄稼,虽然因着战事又起,贼匪横行而荒废了的土地,到底还有零星的绿意。
而这边许是因着天气乍暖还寒,亦或者连年鞑子侵袭,早已荒无了人烟,断壁残垣横陈入目,偶见几个人影,也都衣不蔽体,瘦骨嶙峋。
林素娘越发沉默。
西山很大,她不知自己跟着于夫人的车队走到了哪里,只知道每到一处,于夫人便要见上几个故交。
看来这梁王的威势已成,杀入京城,坐上皇位,应也是早晚的事。
“这里便是肃州了。”这一日,车队停在一处客栈,林素娘原以为似往常一般在此休整,于夫人请人将她请过去之后,如是说道。
林素娘的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这到了肃州,为何还单单同她说一声儿。
“最新的消息是,薛将军接连大捷,想必很快就会回到肃州休整,前线战场那边我是没有能力送林夫人过去的,只能暂时将你们安置在肃州,等到薛将军凯旋而归,再夫妻团圆了。”
于夫人面上带着微微的笑意,语气如往常一般和缓,向林素娘说道。
林素娘此时方才反应过来,原来,薛霖出去打仗,老巢就安在肃州啊!
难怪于夫人要将她们母子送来肃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