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永和十七年初冬,一场薄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燧国京华。
宫墙内外,朱红与雪白相映,更显巍峨森严。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足以撼动两国格局的暗流,正随着一驾悄然驶入皇城的青帷马车,被推向了风口浪尖。
夜色如墨,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地龙烧得正旺,一缕龙涎香在铜鹤香炉中袅袅升起,盘旋着,将那点若有似无的檀木香气与墨香混杂在一起。
紫檀木御案上,摊着一张边关舆图,其上以朱砂勾出几条隐秘路线,首指京畿。
皇帝谢仲厚负手立于窗前,隔着半透的鲛绡纱帘,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薄雪,落在了宫门处。他身形挺拔,明黄色的常服上绣着五爪金龙,在烛火下流转着内敛而威严的光泽。
“陛下,人己安置妥当。”宰相刘奇躬身立于殿中,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静谧,“金翎国六皇子宋玉,不日将抵达京城。人由副将柳元震押送。此事绝密,除了臣、大将军秦渊与几位心腹副将,再无旁人知晓。”
谢仲厚缓缓转过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跳跃的光点。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冷峻与审视。
“做得好。”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爱卿,朕说过,此事关乎我燧国社稷安危,绝不可有半分闪失。”
“臣明白。”刘奇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即便在这温暖如春的御书房内,他后背也早己被冷汗浸湿。他深知此事的分量,一个不慎,便是引火烧身,甚至动摇国本。
“待宋玉顺利入京,安顿下来之后,”谢仲厚踱步回到御案之后,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你便派人,取下能代表他身份的贴身信物——无论是玉佩、香囊,还是随身之物。要快,要隐秘,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秘密送往金翎国皇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光:“这一步棋,朕要让金翎国的那位皇帝,以为他的六皇子在朕的手中过得‘安稳’,更要让他明白,朕,随时掌握着宋玉的一举一动。”
“陛下深谋远虑,臣愚钝,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刘奇深深一揖,将头埋得更低。
君臣二人又就后续的护卫部署、行踪隐匿等细节低声商议了片刻,每一句话都关乎着天衣无缝的布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大太监安公公那特有的、带着几分谄媚与恭敬的声音,略带迟疑地,在殿门口响起:“陛下,禧妃娘娘求见。”
话音刚落,御书房内骤然一静。
谢仲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悦的寒光。他与刘奇所议之事,乃绝密中的绝密,岂容后宫妃嫔随意打断?这郭氏,当真是不知轻重。
然而皇帝与宰相商讨的要事,也差不多谈完了。于是皇帝深叹了一口气,与刘奇对视一眼。
刘奇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御书房。行至御书房门外,他与禧妃匆匆擦肩而过。
(二)
“宣。”谢仲厚的声音冷得像冰。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裹挟着室外清冷雪气的香风瞬间涌入,与室内的暖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迷人的气息。
禧妃身着一件绣着金线海棠的宫装,外罩一件白狐皮氅衣,脸颊被室外的寒气冻得微微泛红,更衬得她双唇如樱,眼眸似水。手中捧着一只白玉瓷盅,袅袅热气自盅口升腾。
她刚跨过门槛,便迎上了皇帝那双淬了寒霜的愠怒眼眸。
“什么事。”皇帝的口中冷冷地吐出了三个字。
见皇帝愠怒,一旁的安公公首先跪了下去,高呼:“皇上息怒!”
而那一瞬,禧妃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首窜天灵盖,浑身血液仿佛都凝住了。她膝盖一软,几乎就要学着安公公跪了下去——这是本能,是面对帝王怒火时最卑微的反应。
那一刻,她想到了自己是郭家的女儿,是堂堂正正的禧妃,不是那些可以随意磕头求饶的奴才。
父兄在朝堂上拼死搏杀,为的就是让我在这深宫里昂首挺胸!若我今日跪了,丢的不只是自己的脸,更是郭家百年清誉,更是天家体统。
陛下最厌弃的,便是那些哭哭啼啼、毫无主见的庸脂俗粉。他要的,是能与他并肩站在高处,向天下展示皇家威仪的女子。